半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在平遥。
两个人都住在古城裏面那个叫做“桂庭芳”的客栈裏。他们也并不是一见如故,只是碰到时候,偶尔交谈寒暄。每天两个人都行色匆匆,只是傍晚的时候,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的坐在院子裏,一起看排满落霞的夕阳满天。程孟津还记得,院子裏有一个水井,桂庭芳客栈很小,院子也是小小的,方方正正的院落上空正好切出一小片蓝蓝的天,每次他坐在井边的石桌前,就会想起那个成语“坐井观天”。
如果一辈子可以这样静谧的坐井观天,亦是一种上天恩赐。
他们第一次深谈,是因为傍晚那场不期而至的秋雨。
雨淅淅沥沥的铺满了整个小院,天空灰扑扑的,全然失去了落霞满天的雅致。他撑起伞在院子裏稍稍逗留,心裏突然有些烦躁,像是春雨过后的菜园子一样,杂草丛生。雨的到来,填满了院子裏的每一个角落,让整个院子显得狭小无比。孟津觉着他的心也仿佛被这场雨堵住了,像是这灰扑扑的天,黯淡而困顿。
是在他转身要离开院子的时候,若系叫住了他。
“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逛?我不想一个人”,若系跑到他的伞下,仰起她那张小巧的脸。若系的眼神裏闪烁着一些莽撞的不安,瞳孔裏又跳跃着些许的期待。程孟津印象最深的,是若系的单眼皮,程孟津总是觉着那双眼睛有一种脆弱的倔强。
那天过后,程孟津才知道,若系不喜欢下雨天。她告诉他说,湿漉漉的雨珠就像是眼泪,浑浊不安;灰扑扑的天空像是告别,肃穆纠缠。下雨的街心,若系突然抱着程孟津的肩膀哭泣,眼泪和鼻涕全部都蹭到了他干凈的衬衫上。若系哭完,只是抬头粲然一笑,除了抱歉其他什么都没有说。程孟津也没问。不过他知道,那耗尽气力的悲恸一定是因为情感。
后来,回到北京,他们就经常一起喝茶。再后来,若系开玩笑似的说要追他。程孟津记着当时听到这句话时,一点都没有惊讶,甚至还有一些期待。他不假思索的答应了,有些假戏真做。若系诧异睁大眼睛,轻轻的问了一句为什么,为什么答应她?
孟津记不清楚当时他说的是什么了,他只记得当时他的寂寞,他的空荡荡,他的心太空了,空的让人不适应,他迫切的想要心裏住着一个人。他想要找一个人惦记陪伴和想念。
想到这,程孟津将头靠上椅背,望着天花板上一个个细微别致的蔷薇花灯,风轻轻的吹动花瓣时,空气散发出一种迷醉的香气。只是开到荼蘼花事了。爱情?爱情?小菜心裏喃喃自语。爱情也曾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激烈,狂热,凶猛。仿佛一场梦呓,醒来却更像一场噩梦。
身边的周为和翁琪雅,乔灿和王嘉禾,都簇拥在一起,悄悄咬耳说着情话。不是不羡慕的。对于若系,爱吗?孟津自问,爱,肯定是爱的。否则怎么会和她开始一段感情?只是这份感情裏没有了初始的激动热烈和奔放,就像是歌曲唱到酣处,突然戛然而止,没有该有的酣畅淋漓。
“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家若系当年可是大学校园裏的dance
queen
呢?那可是舞会上的焦点呢!”孟津听到琪雅跟他小声吹着若系的牛皮,假装没有听见,依旧看着臺上,舞姿翩翩,弯腰致谢的若系,她的脸上微微的泛起了潮红,额头的几滴汗珠也在灯光下闪亮亮的。
若系走下臺来,臺下掌声雷动。吹口哨的声音,叫好的声音,不绝于耳。若系坐下来的时候,程孟津甚至还觉察到几束嫉妒的目光。周为让服务生端了一杯新调制的鸡尾酒,说是送给若系,祝贺她成功优秀的表演。酒的颜色还漂亮,杯底有一种惊艷的玫红,酒的名字叫做“偶遇”。
若系坐下来后,一直喊累,不过兴致却是好了许多。她的小脸红扑扑的,白皙透红,话也比平时多了很多。跳过一曲舞后的若系,像是全身都打通了血脉,通经活络了一般。
当演出臺上响起来电吉他的声音时,“乐吧”裏的气氛一下子沸腾起来,许多情侣跳上臺子,伴着旋律跳舞,就在一瞬间,“乐吧”一下子变得很喧闹,耳边的音乐有些震耳欲聋。
乔灿约了周为去跳舞。王嘉禾没有什么事情做,便隔着桌子,大声的跟翁琪雅聊天,“你们怎么认识的?”
“什么?你是说怎么认识的吗?”环境太吵,翁琪雅听不清楚王嘉禾的话,她看着王嘉禾的口型,踅摸着他究竟是说了什么。看到王嘉禾确定的点了点头,便大声的回应道,“我们在日本认识的,他是我们隔壁部门的头。”
“哦,哦。办公室恋情”,王嘉禾依旧大声的喊着。
对面的翁琪雅使劲的点点头,“是啊,是啊!”
程孟津看着坐在对面的王嘉禾,有些不理解他和琪雅声嘶力竭的聊天,周围很吵的时候,她从来都不喜欢多讲一句话。这一点,他和若系很相像。不过,程孟津还是挺喜欢这个白凈高瘦还带着些书卷气的王嘉禾,因为若系跟他说过王嘉禾对乔灿的那些好,说过他和乔灿从小到大青梅竹马的恋情。
喧闹而又嘈杂的音乐渐渐小了,“乐”裏人们又渐渐恢覆到了初始的平静。昏黄暗淡的灯光又巡回洒在“乐”裏的每一个角落,又有些地方灿如星光,一些地方暧昧不明。
“周末怎么安排?”乔灿跳的满头大汗。
“还没有想好”,琪雅实话实说,扁扁嘴看着周为,“我们到底怎么安排啊?”,周为跳舞跳到虚脱,只是低头忙着擦汗,顾不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