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孜影很担心若系的状态。商人总是惟利是图,而她和若系之间却不只是作者和书商的关系。刘孜影关心若系的健康,就像当年若系关心她的婚姻一样的真心。她们认识也有四五年了,那时候若系大学还在念大四,在文艺圈裏还只是个小有名气的才女。她们是在出版社联谊的酒会上认识的。
那时候,她看起来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并不过分打扮,没有时下年轻人标榜的桀骜不驯和张狂。她穿着一件灰色银线的长袖衫,配着一条花边蔓延的丝巾自然摇曳在胸前,稍稍有些特别的是她一头海藻曲发无所顾忌的散落在肩上,没有做过任何打理。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这样的一群女子,她们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总能够从人群中闪出来,而若系就是这样的女子。在这个酒会上,即使她的妆容并不是最精致,她的手袋也不华贵。她也不是最漂亮最抢眼的女生,但是你转了一圈的眼睛还是会回到她这裏。她就在这裏,有着所有人都抢不走的註视和气场。
她静静站在那裏,漫不经心的玩弄着手中的高脚杯,微微笑着,小小的一张脸躲在头发后面,单眼皮裏慵懒的眼神,看上去含蓄,寂寞,却也足够温柔。
刘孜影记得当时自己竟然情不自禁的走向前,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刘孜影,能跟你谈一下吗?”
若系轻轻的“哦”了一声,像是刚刚从沈梦中苏醒,缓缓的举起手中的高脚杯,微微颔首,回了一记浅笑,“你好!我叫郄若溪。”
是啊,差点忘记了,那个时候她还叫郄若溪。
郄若溪,郄若溪,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名字,不是吗?
这个晚上,刘孜影开始对若系有着浓厚的兴趣,这样安静而有着独特气质的女孩子,她的文字是怎样的呢?在这次交谈之前,刘孜影并没有看过若系的书,她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她的小说只愿意在杂志上连载,不愿意集结成册的出版。
联谊晚会后的一周,刘孜影找了所有连载若系小说的杂志,一篇一篇的读下去,却被深深的吸引了。若系的小说有着神秘而诡异的美,不似时下都市小说那般,有着扑面而来的颓废气息,尽管她的字裏行间裏也会渗漏出丝丝的绝望,但却总在恰当的时刻与温情契合。每一个故事都是绝望和希望重迭的迷梦。那些在她的笔下鲜活的主人公,宛若站在废墟上握着红土发誓的斯嘉丽,有着热烈的希望,她们残忍自私,却也美丽坚韧,就像是一个个充满矛盾的发光体,能够吸引人不停的读下去。
充满矛盾的发光体。这是若系的文字最初吸引她的地方。
不过,若系却没有轻易的被打动。她不想出版,不想被商业化。刘孜影记得当时若系非常抗拒。她说她只想静静的写书,用自己的笔下的文字记录自己眼中的世界;她说那是她的兴趣,她不想让自己的思想和文字负累,成为赚钱的工具;她说她要保留一份精神的凈土。
谈了很多次,每次说到这件事,若系就像是一个穿着盔甲整装待发的武士一样,眼神裏充满了攻击性。她是那么的固执,她不愿意做的事情,谁都说服不了她。她如果做也是因为她愿意,而不是其他功利的目的。于是,这件事情也就因为若系的抗拒被搁浅下来。
不过,正可谓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通过那么久的谈判,刘孜影和若系也渐渐的成为朋友,这本就是刘孜影最初接近若系的目的。对待朋友,若系总是细心而周到的关怀,若系会很谦虚的听着刘孜影对她的小说的评价;闲暇的时候,刘孜影也会唠叨一下她自己那风雨飘摇的婚姻,若系总是安安静静的倾听,也会在恰当时候借肩膀给她依靠;偶尔刘孜影也会跟若系说出版社工作,说出版社的运作规律,说小说如何包装策划作者如何名利双收,她想要把这些潜移默化的渗透给若系,每次刘孜影说的时候,若系会认真的听她说,也会给她提中肯的建议,却依旧不愿意接受包装销售自己。她的小说依旧只在杂志上连载,赚取微薄的稿费。但是若系似乎并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