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系回家时,在过街天桥上,看到了一个孕妇正艰难的爬着臺阶,她身边的男人小心翼翼扶着她,女人长的不美,却笑得很开心两个人情深意浓。若系停下脚步,呆呆的看了他们很久,一直到他们消失在街口,才继续向前走。
她也曾有一个孩子。好多事情都过去了,若系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提起,可往事总是自己从记忆深处翻上来,她管都管不住。若系记得,那天她先去单位跟刘孜影讨论稿子,而后才去的医院。从安城回来,她还是那么固执的想要生下这个孩子。那时候,孩子快要三个月了,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检查完身体,她沿着医院逼仄的楼梯缓慢下行,她步履小心翼翼,可还是被一个匆忙下楼的白大褂撞倒而滚下楼梯。等她醒来的时侯,她一个人孤单的躺在白色的病房裏。孩子竟就已经没有了。她甚至都不知道凶手是谁。不过,她没有想要去追究到底查明真相,她觉着那可能是就是命运。她本就不该拥有他的孩子,是她太贪求。
若系停下脚步,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觉着眼角似乎有泪涌了出来,又加快了步子。暮春的风吹起了她浅灰色的围巾,在她的眼前漂浮,纠缠个不停,就像是香唇下轻轻吐出的烟圈一样。四月的北京,天气还是乍暖还寒的样子,阳光湿漉漉的,摸上去也是冰冰冷。若系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低声念叨着,离开这裏,越快越好。
走出了狭长的甬道,周围没有了屏障,风便凛冽而放肆的扑向前来,若系脚下不稳,险些被风绊倒。暮春的风似乎总是来的格外凶狠些,它像是要发洩春天即将逝去的怨恨,又像是在释放生命尽头的不甘,总是任性的迁怒与人。若系站稳后,使劲裹了裹大衣,觉着脑袋被风吹得沁凉,连牙齿都开始哆哆嗦嗦,咯吱咯吱的响个不停。
街口处,若系突然停下脚步,低下头开始计数,她要记录一分钟内自己的影子能被多少人践踏。若系最喜欢的就是影子。若系低下头的瞬间,她那宛若海藻般的长发也随之散落开来,飘扬的长发被卷在风裏,看起来凌乱不堪。她小小的脸藏匿在头发后面,凸起看得见的只有她冻得发红的小狮子鼻。
乔灿曾说,若系你这个喜好只能说明她有典型的自虐欲。
此时,若系伸手理了理额头的乱发,又想到了这句话,俊颜竟浮起笑意。
自虐?谁说不是呢?或许只有这样,才能麻醉自己,现实没有出路。
那一脚脚踩下去,像是真实的踩在她的躯壳上,那一脚脚漫不经心的践踏,踩在心上,脑海裏,记忆上,那是彻骨的痛,是真的在痛。那一脚脚踩下去,若系仿佛又触摸到自己那热切而又鲜活的生命,和痛苦而又沈湎的过去。她不再麻木不仁,不再冷眼旁观,她还有热情,感触和心痛。这是一种痛苦却又清醒的自觉,能偶尔带来一丝精神上的快感,不是吗?
一分钟后,街口人越来越多,若系抬起头来,深深的嘆了一口气,瞇起眼睛,继续前行。
这一次是十七只脚。九只右脚,八只左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若系一直在街上晃荡。本来她已经快要走到居住的小区裏了,可她竟掉过头朝着反方向走去,她不想现在回家,却又不知道能去哪裏,便只能在一个个华丽的橱窗逗留徘徊。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不想回家,是怕程孟津给她失望的答覆吗?她觉着自己好像有些变了,以前不在乎的事情也开始斤斤计较了。
就像是现在这件事。
尽管程孟津是冷淡的回应,可她至于如此大费周折的不开心吗?换作以前,她肯定不会。可现在她是怎么了?若系的脑海裏又断断续续的浮现了昨晚的那个场景。
昨天晚上睡觉前,若系本来是躺在床上看电视的,她手握着遥控器漫无目的的乱按了一通,电视画面定格在一个旅游节目上,若系猛地想起,马上便是“五一”黄金周了。黄金周去哪裏玩呢?若系从床上跳下来,垫着脚从书橱的最高层翻出那本蒙着尘的《全球最美的五十个地方》。
“巴厘岛怎么样?五一我们一起去?”若系趴在床上翻着那本厚厚的画册,笑呵呵的提议。
若系说话的时候,程孟津明明是在目不转睛看着她厚厚的心理学专业书的,可若系却觉着眼前一晃,她像是看到了程孟津的后背轻轻震了一下,但没有看得他抬起头来,过了一会,才听到他缓缓的说道,“哪裏?要不要再想想?”
若系合上书,没有把刚才的景象放在心上,她以为是她自己看错了,便又嬉皮笑脸的说道,“真的不要再想了,我一直想去的,一想到那片金色的沙滩,还有那些幽静的庙宇,那么漂亮的地方,我做梦都想笑。”
程孟津没有回应若系的热烈,只是他轻轻“哦”了一声,半分钟后又转身看了若系一眼,眼神有点冷,接着,生硬的说道,“可是我不想去”,说完就放下书,起身离开去了浴室。
程孟津一脸的晴转多云,若系有些不明所以,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浴室裏传来哗哗的水声,隐隐约约感觉好像有人在哭,细听却又不像。若系心裏堵得慌,像是硬生生的被塞进了一块大石头,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段感情?
惨淡经营。心怀阴影。若系完全没有了睡意,便起身去了书房。
浴室水声渐渐小了,若系心裏开始莫名的躁动。书房灯光暗暗的,墻上投上了人影,若系心一惊,清新沐浴露的味道便弥漫鼻尖,“早点睡吧,别太累了”,孟津朝着若系笑笑,眼神没有刚才那么冷,手上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多么体贴的关怀!
可是她多么想说,她多么渴望酣畅淋漓的再爱一次,两个人无论去到那裏,现在的快乐都可以敌的过曾有的阴影,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杯牛奶。若系渴望的情绪翻滚着,激动着,她抬起头想要认真的看看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却看不清楚,牛奶冒出的热气笼罩了他的脸,整张脸显得愈发的模糊,若系觉着心上大石头压得更紧了,她想要找到一个缝隙爬出来,缓解一下窒息,可是放眼望去,四处都是结结实实的铜墻铁壁。
若系低下头,心裏是满目的萧条。程孟津的脚上还穿着她新买的情侣拖鞋,凉席鞋底的鞋子是孟津最喜欢的,他穿着她精心挑选的拖鞋走出了书房,可是这这双脚是不是会陪自己走完一生,无论贫寒和疾病。想到这,若系突然释然,对着程孟津的背影笑了,嘴角满是嘲讽和无奈。自己给的不也只是一杯牛奶吗?要真的交出自己的心谈何容易呀!
此时的黄昏,当若系徘徊与一个个华丽却孤单的橱窗时,程孟津正在厨房裏忙着煮菜,他不时低头看着腕上的手表,心神不宁的探出脑袋看向窗外,小区裏人迹寥落,没有若系的影子。天色越来越暗,黑漆漆的一片,像是小时候书法课上失手打翻的墨水瓶,浓黑墨汁泼洒到雪白的宣纸上,一片一片。
若系究竟去那裏了呢?手机也打不通。程孟津的心裏忐忑不安起来。是真的在生自己的气吗?昨天晚上,程孟津不是没有察觉若系心情的起转回合,可若系提到的偏偏是巴厘岛。
杜拉斯说,“每一人生活中都保留着一块空地,任意堆放一些东西,那裏,称之为禁区”。每一个人心裏都要一个禁区,不是吗?他也有。巴厘岛就是他心裏的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