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行人到了跟前,顾三就见那圆脸小丫头恶狠狠地瞪他,活像被抢了骨头的幼犬。
顾三心裏想,你瞪我有啥用,抢骨头的是我们家王爷。
他笑瞇瞇给陆清韵见礼,“卑职顾三,见过陆小娘子。”
陆清韵偏身避开他的礼,顾三穿的是武将衣袍,看花纹乃是正七品级,她一个庶女,按规矩受不得对方的礼。
“臣女见过顾大人。”守着陆河,陆清韵的声音柔婉轻缓,一点都看不出急色。
但顾三莫名觉得,这柔婉声声中,好似有点咬牙切齿。
他赶忙笑着拱手,“可当不得小娘子如此称呼,卑职不过是沾了王爷的光,在军中得了致果校尉的虚职,实则只是镇南王府的长史,小娘子喊卑职顾三便可。”
安国律例,斩杀敌首千数方能请封致果校尉,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七品武将。
就算长史,虽说镇南王不是皇子,可镇南王府的长史也是从七品。
顾三这是给她脸上贴金呢,好意还是歹意就说不准了。
陆清韵微笑,声音更柔和,“那顾三哥此来是?”
顾三缩了缩脖儿,安朝敬称哥儿确实正常,但要让王爷知道未来王妃喊他哥,他大概真要去蔺州挖矿了。
他不敢耽搁,“王爷听说小娘子快及笄,又惦念楚楚劳烦您养着,辛苦小娘子王爷心裏过不去,再者楚楚容易毁人衣裳,所以王爷请特意给小娘子准备了几套笄服和玉簪,留与小娘子备用。”
陆河在一旁咋舌,这笄服分裏衣、绢衣、深衣和外罩缎衣四件,以陆府的身份,体面些一套下来少说也得百十两。
镇南王府不可能给不好的东西,那几套……不得上千两银子啊?
看样子,镇南王确实对他们家五娘很上心。
陆河探着脑袋,像是能透过木箱看见裏头的东西似的,他已经想好怎么跟老爷回话了。
陆清韵自然看见陆河的表情,脸上笑容有些僵,“楚楚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把它当亲人看待,王爷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她将‘救命之恩’四个字咬得特别重,救人的是谁,当时顾三在一旁自然是看见了的。
虽然陆清韵没打算报恩,可她也不是占便宜没够的小娘子呀!
越想,陆清韵在大雪中都尤显白嫩的小脸越发高洁,“劳烦顾三哥将东西带回去吧,如此贵重的礼臣女实在不敢收。一应物什爹爹和母亲想必都准备好了,臣女不能拂了父母的拳拳之心。”
陆河:“……”他咋不知道老爷准备好了呢?
至于夫人?五娘是在做梦吗?
顾三想过小娘子不肯收的情形,闻言只挥挥手让人将东西往院子裏抬,“小娘子说笑了,王爷向来与人为善,这东西只有给出去没有往回收的。”
他嘿嘿笑着继续道,“您要是用得上自是好的,用不上也有备无患不是?卑职若真把东西抬回去,辜负了王爷的好意,王爷怕是要不高兴。”
顾三明白陆清韵的意思,他也很光棍,知道救您的是谁,报不报恩的另说,但您起码不能恩将仇报,扫了王爷的兴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陆清韵看着顾三面上的笑,心裏恨得慌,却不能表现出来。
那狗男人要真有心送,王府有一个算一个不都特别擅长翻墻吗?
光明正大送过来,生怕别人不知道顾云川惦记她吗?
她就知道那狗男人有所图!
可还是那句话,先撩者贱,她只能在心裏咬手绢,再给她个机会她绝对不蹭顺风怒了。
心裏慌得一匹,陆清韵面上还算是板得住,只要她嫁得够快,狗男人就追不上她。
“那就劳烦顾三哥,替臣女谢过王爷的好意。”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微笑,“天寒雪大,您慢走。”
顾三:“……”
陆河心想,您收了礼好歹寒暄几句不是?
他赶紧找补,“五娘这是要出门?可是要去国子监看二少爷?”
顾三不动声色挑了下眉,司郡主酒后吐真言,说得可是特别明白。
去国子监看陆家二哥儿,还是别人……
他笑得特别和善,“正好顺路,下着雪地滑,镇南王府的马车更稳当些,不如我送小娘子一程?”
陆河听了有点糊涂,镇南王在紧挨着皇城的西边,国子监在南边,顺得哪门子的路?
顾三看了眼陆河,笑瞇瞇道,“今日国子监应该不……”
“顾三哥!”陆清韵赶紧打断顾三的话,“我不是去找二哥哥,就不麻烦你了。”
她怕顾三说诗会的事儿,赶紧解释,“楚楚这几日有些不爱吃东西,我是想着去医馆问问大夫,也顺便采买些适合橘貍吃的东西回来,做给它吃。”
“这样啊。”顾三了然点头,抬头看了眼天。
“这下着大雪呢,怎好劳动小娘子出门。过去楚楚都是卑职伺候的,卑职知道去哪儿能找到它喜欢吃的东西,晚些时候卑职让人给您送过来就是了。”
陆清韵:“……那就再好不过了,实在是太谢谢你了!”
谢谢你八辈儿祖宗!
顾三看出来她眼神不善,不敢继续逗她,赶忙告辞,“小娘子客气了,卑职这就去,这就去。”
“顾三哥慢走。”陆清韵咬牙笑道。
陆河自然是要送顾三出去,等走远了他回头看,五娘还撑着伞站在雪地裏目送他们。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五娘身上有杀气。
等看不见人,陆清韵转身就往回走。
桂圆赶紧撑着伞跟上,小声问,“五娘,那咱们就,就不出去了?”
“现在出去,等着让人抓个现行吗?”陆清韵恨恨道。
顾三刚才都说要让人送东西过来,她要还顶雪做案出门,家裏人又不是傻子,能不盯紧她吗?
她鼓着腮帮子进门,两口大箱子就摆在堂屋正中,看着特别碍眼。
桂圆不敢多说话,上前打开箱子。
木箱底层放着几套颜色不一的衣裳,衣裳上面则是几个长条木匣子。
桂圆打开木匣子给陆清韵看,衣裳和玉簪都是金玉斋和锦绣阁出品,看着并非金尊玉贵之物,但摸起来就知道是好东西。
“乖乖,这木匣子都是紫檀的,得多少银子啊。”桂圆凑近了仔细看过,忍不住感嘆,“能买一百个奴婢还富裕。”
桂圆偷偷看主子,“其实奴婢觉得……”
“你觉得卖了你主子我就够了是吧?”陆清韵面无表情打断她,“有些男人用九牛一毛来讨好你,有些男人将全部身家都给你,你觉得哪个更值得嫁?”
桂圆噎住了,听起来好像是后者比较好。
可她想了想,“那要是莫公子全部身家还顶不上镇南王九牛一毛呢?与其日日操心柴米油盐,奴婢宁愿您嫁去镇南王府。”
她家五娘长得天仙似的,从头发丝美到脚后跟,那身白皙娇嫩的皮子也是日覆一日仔细精养出来的,就适合被高高供起来。
一想到五娘以后要被柴米油盐磋磨得白玉蒙瑕,桂圆心窝子都疼。
陆清韵:“……”好家伙,她竟不知自家桂圆还是个推崇宝马车裏哭的选手。
不过向来桂圆的想法,其实跟这世道大多数官宦人家的姐儿一样,能高嫁谁也不愿意低嫁。
她也不乐意呢。
要是可以,陆清韵早用尽浑身解数当个狐貍精了,这不是镇南王会被幽禁嘛。
没法跟桂圆解释,陆清韵想到离嫁人又远了一步,而正院离阴谋得逞又近了一步,她就有些无精打采。
桂圆见主子兴致不高,心知不能出去她也急,不敢再拱火,耽搁这些时候,时候也不早了。
“奴婢去膳房提膳,娘说今日府裏进了几个羊羔子,许是能剩下些,您也好吃口热乎的。”
陆清韵没胃口,“算了,我去睡会儿,不吃了。”
她大半夜的起来,又是化妆又是敷脸蛋又是挑衣裳的,只想着将雪中仙子款儿做到最惊艷。
结果鸟用没有,陆清韵洗漱完,恹恹地倒头就睡。
车到山前必有路,眼看着是悬崖,她也得想法子铺路搭桥,等睡醒又是一条好汉!
下雪天和下雨天都适合睡觉,她心裏惦记着事儿,迷迷糊糊小半个时辰才睡过去,睡醒天色都有些暗了。
楚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窝在她枕边。
“桂圆,什么时辰了?”她抱着楚楚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估计自己没少睡。
桂圆端着盏蜂蜜水过来伺候,“刚过申时,外头雪停了,天有些阴,估计晚上还要下。”
陆清韵嗯了声,一觉睡了两个半时辰,她从昨晚到现在啥都没吃过,胃裏空荡荡的难受。
蜜水浸润过后的嗓音似是能柔到人骨头缝儿裏,“我饿了,还有点心吗?”
桂圆心疼得紧,“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想着这种天儿,点心放久了冷硬,就没去拿。”
陆清韵系裙带的动作顿了下,扭头只见桂圆系着红绳儿的双丫鬓,就知道她是心虚。
桂圆是个心细的,不可能不准备,唯一的可能就是被大厨房给为难了。
可正院这几日不是要在陆元昌面前表现吗?
“怎么着,三娘把所有看得过去的膳食都要走了?”
桂圆压着委屈点头,“三娘说冬日裏嫩羊羔子来的巧了,让人准备了,顺带将能入口的点心也都要了,说是准备去廖府跟廖家姐儿暖锅子。”
她去大厨房的时候并不晚,谁知道大厨房就还剩下些没法往主子面前端的膳食。
陆清韵也不生气,跟傻逼生气那是为难自己。
“提回来什么了?”
桂圆没法子,只能领陆清韵,抱着猫祖宗,溜溜达达去小厨房,将在小厨房泥炉子上煨着的菜打开给她看。
膳房不可能不让后院裏的主子们吃饭,除非是过了时辰,否则不给膳食那是等着被打杀呢。
而且留的还不是什么让人说嘴的东西,一碟子醋溜白菜,一碟子用豕肉吊汤的麦心面,还有杂菜羹和胡饼。
冬日裏青菜难得,这些东西也就主子才能吃得上。
问题是一路从大厨房提到各院子裏,没有能搁置炭火的食盒,菜肴必定会冷。
回到院子裏大家都得重新在小厨房温锅。
这些东西温完就没法看了,醋溜白菜软踏踏的,麦心面坨成恶心人的褐色,杂菜羹也完全没了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