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声声印象裏,
白俐向来是快人快语。
但此刻她却在关键的地方停顿,好像故意卖关子似的。
唐声声明知自己好像被钓鱼了,但还是爽快地咬了钩:“他……他去找你干嘛啊?”
白俐轻描淡写:“给我上了一课。”
“…?”
“房子这个事儿,
你也知道我性格,
要原本搁我头上,
我估计是不会买了。”白俐说:“不是因为我不爱你,
就是因为我这人看不得唐飞齐那个死样,女儿是两个人生的,凭什么他就能做到死皮赖脸。”
“但是,昨天那男孩子不知道从哪要到了我的电话,
说是你的朋友,
有点事情想跟我面谈,我就让他来酒店的咖啡厅,
跟他见了一面。”
一开始白俐还以为是什么诈骗电话,
110都在手机上按好了,
录音笔也准备好了,就等着看看这骗子耍的什么招,敢用唐声声的名头骗人。
但来的人还真不是骗子——倒不如说,是位相当俊朗的少年。
“阿姨好,我就是刚才和您通电话的贺知禹。”
少年打了招呼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才在她对面坐下,态度相当诚恳,
开门见山地说:“很抱歉打扰您了,
是这样,我这边有一个不情之请,
就是关于您要给唐声声买房那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吗?”
这些年唐声声越来越闷了。
和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特别能藏事儿,
有时候白俐打电话过来,就感觉像两个人互相打官腔似的,你好我好大家好,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也都说没有,前两天和她爷爷聊,老人家说小姑娘看着一天天乐呵呵的,也不知道心裏在想什么。
而买房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不过几天,说明她第一时间就去找这个男孩子倾诉了。
看来唐声声相当信任他,没准儿比她这个亲妈还要信任一些。
意识到女儿对眼前人的重视,白俐看着少年的眼神却更加严肃,并带有一些审视。
“你要商量什么?”
“听说您原本是准备和她父亲一人一半,把这个房子买下来,但是因为她父亲临时变卦反悔,导致这件事情僵持在这裏。”
少年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一切就按照原来的计划走,那一半我来想办法,就说是她父亲那边松了口,您看可以吗?”
白俐楞了一下。
毫不夸张,她结结实实地楞了一下,然后才向他确认:“你是说你出另一半钱?”
少年点头:“是这个意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这是多大一笔钱吗?”
当一件事情的发展超出原有计划外的时候,有些事会让人觉得畏惧,有些事会让人觉得有趣。
白俐觉得这件事就是后者居多。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你看起来和唐声声差不多大,有经济来源吗,如果没有,你拿父母的钱给她买房,你觉得合适吗?”
“我已经和我父母商量过,这笔钱算是我借他们的,以后工作了我会慢慢还上。”少年却仿佛好像早就预判到了她的问题:“我家裏还算可以,我父母拿出这笔钱也不太困难,不会影响到生活和工作,所以很冒昧的来和您商量。”
倒是还挺面面俱到。
白俐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这位名叫贺知禹的少年,沈吟片刻:“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么做了好事都算在她爸头上了,甚至她都不会知道是你在背后做了这件事,也不会记你的好。”
“她不知道正好,我也不希望她知道。”
少年低头笑了笑,眉眼双眸如一片清风般坦荡。
“我就希望她别再难过了,别的都不重要。”
贺知禹走后,白俐自己又坐在咖啡厅想了很久。
虽然她的年纪大贺知禹一倍不止,但却有种好像被少年人上了一课的感觉。
她意识到自己在所谓公平公正上的执着,好像是毫无意义的。
既不会让一条癞皮狗变成一个男人,也不会为女儿带来一点点快乐和幸福。
听到这裏,唐声声的表情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那……那然后呢……”
白俐嗤了一声:“还能有什么然后,他一个小孩,我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出这笔钱。”
她原本就在唐飞齐来之前收集了不少新开楼盘的信息,前一天夜裏思来想去,一夜未眠,终于下定决心。
“不过我丑话说前面,你爸既然下定决心做个废物,你要指望你妈我一个人付清全款那是不可能的,我帮你付首付,再养到你工作稳定,剩下的房贷就你们自己来。”
“这男孩子我看着还行,等你们以后在一起了,你带着他来地城找我,我再认真帮你看一看,哦对,最好也去见见唐飞齐,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相形见绌,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
“……”
雷厉风行的白俐女士吃完饭就带着唐声声杀回了之前其中一家售楼中心,定金一交,合同一签,把唐声声的房子就拍上了板子。
回去路上,白俐女士又嘱咐唐声声:“事办完了,等会我就回去了,今天这事你别跟那男孩子说,到时候显得你妈跟个背后嚼舌根的长舌妇似的。”
“你就走啊?”唐声声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边,“我明天还一天假呢,我陪你逛逛青城……”
“不逛了,我出来的时候跟你叔叔和弟弟说就来两三天,现在这一对大小废物在家无法无天,我得赶紧回去主持大局,估计你弟弟假期作业都还没动,我得省点力气回去揍他。”
“…………”
白俐说走就走,路上把机票定了,回酒店收拾好东西直接退房走人。
唐声声送她到机场,白俐久违地抱了抱她:“闺女,你爸是个废人,你就当他死了,但是你妈心裏还是有你的,别难过,也别对爱情失望,你看你爷爷奶奶不挺好的,你不可能跟你妈一样倒霉,知道吗?”
送走白俐,唐声声走出机场,那个出尽了个人英雄主义风头的少年电话正好打进来,语气慵懒闲散,一如往常。
“小唐总,假期余额不足了,明天准备什么时候回学校,我去接你?”
唐声声站在机场门口,微凉的风驱散了青城最后一丝暑热,如同一匹极尽丝滑的缎,从她的脚踝处穿行而过。
裙摆被风吹开,荡起令人心动的弧度。
“好!”
返校当天,唐声声才想起她包洗坏了,还信誓旦旦和小老头说要去买包。
现在买肯定是来不及了,唐声声翻了翻,家裏只剩之前贺知禹背着特好看的那个大黑包了。
没有挑挑拣拣的条件,她毫不犹豫地背上了大黑包,让小老头看着频频嘆息:“好好一个小姑娘,背这么个包,跟个屎壳郎似的。”
唐声声:“?”
骂人好难听一小老头。
回学校的路上,唐声声和贺知禹进了地铁站。
她把屎壳郎的事情跟贺知禹说了,贺知禹笑了足足三分钟,然后把她的包卸下来背到了自己身上。
唐声声说:“干嘛,你也想当屎壳郎?”
贺知禹很自信:“我背起来不像屎壳郎。”
“哦,是。”她点点头:“整个一大知了。”
“……”
俩人一块回到学校,分头先回寝室休息一下,傍晚再出来吃饭。
寝室除了唐声声三个都是外地人,京一云和风栖回了家,喻言文留校。
她一推门,喻言文正坐在下面桌子前,电脑屏幕亮着,唐声声看了一眼,竟然是拉丁语自学教程。
“回来了?”
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喻言文又重新把目光放回电脑上。
“晚上一起吃饭吗,你们不在,我好几天没出寝室门了。”
唐声声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晚上有约了,喻言文倒也不介意,“那你帮我打包一份回来吧,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
“好嘞。”唐声声应完声就开始收拾,把小老头塞进这个大黑包裏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到架子或柜子裏。
整理完,包也空了,唐声声伸手进去摸了一把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意外还真摸到了点什么。
一个信封。
封皮上印着密室逃脱馆的logo。
唐声声想起那次密室逃脱的纪念品还在这个包裏,后来因为被贺知禹背回去了,带回来之后她也没检查,就一直挂在柜子裏没用过,竟然一直忘了拿出来。
她已经有点忘了这信封裏是什么,打开才想起,是‘外婆’用盲文写的遗书。
这纪念品质量倒是真的过硬,被放在这么多杂物中间挤来挤去,纸上属于盲人的文字还依旧清晰。
“哎?”喻言文本来是想问问唐声声去不去二食堂,她想吃那裏的猪排饭,扭头就看见她手上拿着个新鲜东西,顿时来了精神,“这是哪来的,有点意思,给我看看。”
唐声声介绍说是以前一个密室逃脱馆的纪念品,递给喻言文,“京一云说你自学过盲文,是真的吗?”
喻言文:“是真的,但是我学的不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看懂。”
“你学那个干嘛啊?”唐声声有点好奇。
“消遣呗,随便玩玩,要不然天天就只有学习多累啊。”
唐声声:“?”
因为学习累,所以学其他的消遣。
这个逻辑怎么让人不是那么懂。
喻言文说完,手专心致志地在纸上不停地摸,用指腹确认文字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