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斗裏,乔珍珍坐到了最裏面,宋桂花她们提前给她预留了空位。
而在她对面,正是乔玉兰。
她脸上鼻青脸肿的,如惊弓之鸟一般缩在角落裏,好似生怕被坐在最外面的乔父看到。
乔父面目严峻,气势威严,在乔珍珍面前还会露个笑脸,但其他时候,都是让人惧怕的。
车上没人敢说话。
知青们虽然早就知道乔父在部队裏当干部,但并不知道他具体的职务。直到刚刚,他们看到那个从吉普车上下来的警服男子,对乔父的态度,他们才隐约发现,乔父的级别可能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高。
周河痴痴地望着远处的乔珍珍,心裏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惋惜、后悔,他竟然错过了乔珍珍!
前头开拖拉机的贺景行一言不发,他进过两趟派出所,自是认出了冯所长的身份。
越靠近乔珍珍,他越能发现自己跟她那遥不可及的距离。
乔珍珍上了车,发觉气氛低迷,便问:“你们怎么不开心?难道都没考好?”
乔珍珍一起话头,立马就打开了大家的话茬子。刚考完试,就算是对答案,各自也都有一箩筐的话要说。
车上顿时热闹了起来,宋桂花问乔珍珍接下来的安排,打算什么时候回去过年?
所有知青都是有探亲假的,只是车票太贵,大部分人都舍不得花这个钱,通常都是三五年才回家一趟,但乔珍珍显然不在其中。
乔珍珍开口:“我爹明天就要回部队了,我也要跟他一起走。”
乔父跟冯所长说话时,她就在旁边,得知明天不用去挤班车,而是改坐吉普到市裏,可是大大松了口气。
路上不必抢位置,还不用忍受鸡鸭鹅的怪味,早一点就早一点吧。
“明天就走?!”宋桂花音调骤高。
众人齐齐看了过来:“谁明天走啊?”
乔珍珍举手:“我,我明天要跟我爹回驻地。”
大家显然都没想到乔珍珍这么快就要走了,目露震惊。
驾驶座上的贺景行自是也听到了这话,手指紧扣方向盘。
乔珍珍挠了挠头,补充道:“等过完年我就回来了,我还等着收录取通知书呢。”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
宋桂花笑了笑:“我刚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还没高兴太久,乔父冷不丁道:“录取通知书,直接转寄到驻地就行,用不着跑这一趟。”
乔珍珍听后,神情颇为错愕,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去乔父的驻地玩上一圈,等过完年再回红河生产大队。
哪知道自己压根就不用回来,无来由地有些急了。
乔珍珍眉头紧皱,脱口而出道:“不行,会有人冒领我的录取通知书!”
乔父:“我让你刚刚那个冯叔叔帮你盯着,没人有这个胆子!”
乔珍珍哑口无言,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空气忽地一窒。
乔父也知道闺女这是不高兴了,他好声好气地劝道:“这裏距离驻地太远,光坐火车都要两天两夜,你一个人回来我可不放心。”
“那我不……”不去了。
乔珍珍及时闭上了嘴,没敢把话说完,不然肯定要伤了老父亲的心。
乔父哄她:“驻地裏有很多跟你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都是干部子女,他们都会带着你玩的。”
乔珍珍恹恹地垂下头,还在接受这个事实。
乔父嘆气:“你这孩子,之前不总是闹着要走吗?”
乔珍珍不说话,转过身子,看护栏外延绵不绝的群山,然后目光定定地落在了贺景行的背影上。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离别的情绪在车上弥漫,无人察觉,拖拉机越开越慢。
驾驶座上的贺景行,嘴唇抿得死紧,眸子黯淡到没有一丝光。
尽管早已预料到了有这一天,但等它真的来了,心臟骤跌,宛如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