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顾及翠山行伤势,又不能相扶,在他身旁走得极慢,翠山行肩膀确实疼痛,但看那众人敬仰钦羡的六弦之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连下个阶梯都显得有些紧张,忍不住有点好笑,自己又不是摔断了腿,走几步路还不成问题。
苍见他唇角似笑非笑,以为他又在强自隐忍,终于受不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人小臂,低声道:「你忍耐些,我带你到玄苍阁便放开。」
翠山行一楞,他左边衣袖已破,露出整条手臂,苍拉的是衣衫完好的右侧,没有直接碰触肌肤,其实不会造成什么影响,抬头见苍歉然一笑,本想告诉他如此无妨,想了想,还是作罢,「多谢。」
「客气什么,你救了云染,该道谢的人是我,若非你在场,鎏影早把师妹带走了。」苍说着又是一嘆,「我赶到琴云阁时,见你指尖渗血,以为只是被断弦削过,没想到他竟伤了你。」
两人真枪实刀的对决,受伤难免,翠山行也不觉如何,淡然道:「那人也是你师弟?」
苍拉着他缓步而行,摇头道:「不算是,金鎏覆印件属玄宗四奇之一,赭杉军、墨尘衣、金鎏影、紫荆衣四人辈分不论,武功倒是高出云染他们许多,故此回鎏影出事,我不放心交白雪飘他们去寻,自己下山探查情况,顺便打听长生殿近来动向,江湖方归平静,彜灿天野心勃勃,妄想并吞不老城,想必不会潜伏太久。」
翠山行对武林大事没兴趣,见得着的小灾小祸,他顺手一救还没什么,若要和苍一样四处奔波,以天下为己任,他宁愿躲在山中练琵琶,「你这六弦之首当得还真忙碌。」
苍微笑道:「总算还有些收获,若非亲自下山,便没有机会遇见你了。」
翠山行望了他一眼,「天下之大,琵琶能手何其多,也未必非我不可。」
苍笑道:「我倒觉得天下之大,再找不到先生这般人物。」
翠山行摇头道:「我只是个寻常乐师,江湖风雨、妖邪乱世皆与我无关,怎比得上你为寻常百姓尽一份力的用心,真要说起来,你才是了不得的人物。」
苍笑道:「今日先生一连夸我两次,真令人感到受宠若惊。」
翠山行道:「我怎么夸你两次了?」
苍道:「前一回先生说我心地不错,若是鎏影把你带走,我也许会前去救上一救。」
「那也算夸么?」翠山行偏着头,认真道:「我觉得事实便是如此。」
苍轻声一笑,心道这样便说人心地不错,那为了一名刚见面的姑娘折断肩膀的人,岂不是更加了不起。
「我把先生当朋友,自然要去救的,只是鎏影要真想抓你,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实力不错,云掌与刀气相辅相成,能收事半功倍之效。」翠山行道,「不过,比不上你。」
苍点头道:「那柄云龙斩出自名家之手,鎏影自小勤练刀法,内劲与刀势合一,几无破绽,近来又习了云天之招,实力不可同日而语,往后若是遇见,避开即可。」
翠山行皱了皱眉,「若不能避,自当反抗。」
「那是自然。」苍微微一笑,心想自己方才那样说,是不愿翠山行再受伤,现下一想,倒是小瞧了对方,若翠山行手中持着天一剑弦,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他将翠山行带回玄苍阁,侍童灵湘得到苍的吩咐,早已拿着伤药等在裏面,看见翠山行脸色苍白地被弦首扶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前去。
「翠先生,你没事罢?」
翠山行摇摇头,「没事。」
苍吩咐道:「让厨房熬一锅鱼汤,再倒杯温水过来。」
灵湘躬身道:「是。」
苍将人扶进卧房,本要让翠山行坐在床上休息,但翠山行发现这是苍的床铺,脚步一顿,摇了摇头,指向一旁的太师椅。
这回苍不理会他的抗议,把那人的手抓进怀裏,半捧半拖,轻轻巧巧地将他抱上了床,顺道拉上薄被盖住腿,俊眉微蹙,沈吟道:「我先帮你把肩膀接回吧,这样疼着也不是办法。」
「你懂医术?」
「略知一些。」他望着翠山行一笑,「信不过我?」
翠山行道:「信得过。」
苍伸出手,替他抹了抹额上的汗,柔声道:「我去把伤药拿进来,你且稍等。」
翠山行胡乱点点头,瞪着自己的指尖,心想又把琴弦给弄断了,这回还是别人的琴,非得自己去找新弦来赔不可,他是爱琴之人,明白乐器受损时的心痛,刚才赤云染虽然没说什么,但想必也是难受得很,不知那弦从何而来,不过在寻弦之前,得先凑出银子还苍的饭钱,他兀自思索半晌,连苍走进来了也没註意。
「把上衣脱下来,我看看情况。」苍将纱布放在一边,敲了敲床板,发现翠山行仍旧垂着头沈思,笑着问道:「先生在想什么?」
翠山行道:「你师妹那弦是何处寻来?」
苍心下恍然,已经知道他在担忧什么,摆手一笑道:「师妹那琴弦本就不如你的琵琶弦强韧,受不住内力震荡,断掉乃是必然,她那儿还有几条完好的可以更换,先生不必担心。」
翠山行这才稍微放下心来,想想又道:「我方才并未使出全力,那弦遇七分劲力便承受不了,想是质材不佳,若你师妹那儿的弦皆是这样质量,未来应敌恐有危险,还是得去寻找更强韧的琴弦更换较好。」
苍微笑道:「先生功力高,震断琴弦是常有之事,云染还未练到你那般境界,用高强度的弦,反而容易受伤。」
翠山行心知他说的不错,又想起什么,抬头道:「你年长于我,总喊我先生也不太合衬。」
苍微笑道:「有能者即为师,苍以为并无不妥,若先生觉得别扭,往后我便直呼名字了。」
翠山行「嗯」了一声,看了看身旁一堆伤药,「你现在要怎么做?」
苍指着他的肩膀道:「我替你把肩骨接回去,脱下衣服才能看得清楚。」
平常见翠山行一遇到谁接近,总像猫儿一样避之唯恐不及,本以为劝他脱衣会让他面有难色,没想到这回却干脆的很,只是他一边肩膀动弹不得,右手解了衣扣,还是无法顺利将袍子脱掉,苍等了半晌,索性动手帮忙,道了声得罪,便利落地将那人衣服解了下来。
翠山行的皮肤本就不黑,藏在衣服裏的部分更是白皙如美玉,身材匀称修长,柔韧结实的肌理若隐若现,窄肩细腰,瘦削却又不显柔弱,反倒是那些伤口狰狞地横在上头,好像一片茫茫雪地裏横七竖八地散着野藤枯枝,扎眼得很。
苍见他肩背处一片青黑,微微肿胀,几道被刀风扫过的血痕还在渗红,拧着眉,伸出手,又蓦然想起他讨厌别人触碰,轻声道:「能碰吗?」
翠山行本要摇头,一抬首,却发现那人眼底满是澄凈的温柔,忽然就软了心,心想这人待自己确实挺好,只要心情保持稳定,便让他碰一会儿也不成问题,深吸口气,让心绪平静下来,点点头。
苍拿着一条布巾,沾了点水,将他身上的污血擦去,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明知对方没有恶意,当那人温润的指尖触到翠山行时,还是让他微微一颤,下意识便想闪避,垂在身侧的不由自主抓紧了底下的被褥,侧眼打量对方表情,发现苍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神色依然专註,才悄悄松口气。
苍的动作很轻,翠山行知道他是怕碰疼自己,说了句没事。
苍望着他一笑,手一松,顺势滑到对方腰间,拍了两拍,「我知你耐力过人,但若能避免不必要的痛楚,我不介意仔细一点。」
苍离得很近,温热掌心轻轻搭在腰侧,随时给予支撑,略显亲密又不踰矩,翠山行只觉一股男性气息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点荷塘淡香,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同样一双手,明明才刚细心地为自己擦拭过身上伤口,现下却突然让他觉得有些烫,下意识探指去抓那人的腕,顺势抬眸相望,只见苍的眼底蕴着柔和光芒,隐隐带着笑,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像月下寂凉的静潭,三分幽深朦胧,七分似水温柔。
翠山行心头猛地一跳,垂首敛眸,他光是控制自己的情绪便已经费了十二分力气,那人满眼的温柔笑意,他不敢多看,闭着眼,潜心运气,葱指搭在苍的腕上,本要将他的手搬开,註意力一转移,就没继续动作。
苍低头看着腕上越掐越紧的指尖,微微一笑,用另一只手将布巾浸在水裏洗了洗。
「血止住了,上了药后还得包扎起来,免得发炎。」
翠山行睁开眼,看苍表情如常,脸上不由得一热,连忙松开手,低低道了声谢,心想人家好意替自己清洁伤口,自己却胡思乱想,幸好方才没有真动了什么念头。
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一个清脆的嗓音响起。
「弦首,您要的温水来了,鱼汤正在火上熬着,再等小半个时辰便好。」
灵湘担心翠山行伤势,一边报告情况,一边在外面探头探脑,苍本要叫小童直接进来,回头望了翠山行一眼,见他□□着上身,又改口道:「放在外面就好,这裏交我,你去看看白雪飘醒了没,醒了带他去找云染,让云染跟他说明。」
灵湘一向极尊敬苍,虽然在意翠山行状况,但想有弦首在此应无大碍,乖巧地领令离开。
苍走到一旁洗手,顺道把那杯温水端了进来。
「待会可能会有些疼,你稍微忍忍。」
翠山行接下水杯,一口气喝个精光,「没事。」
苍望着他低垂的眉眼,低声一嘆,「总是让你受伤,一次两次,都要成习惯了。」
翠山行将杯子递回去,淡淡道:「你想多了,行走江湖,本就没图个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