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俊眉一挑,问道:「可有说寻我何事?」
道清犹豫半晌才道:「先生说无事,只是来借住几日。」
苍了然一笑道:「想必又跟某个人闹脾气了。」
道清垂头道:「此事道清并不清楚。」
苍摆手道:「无妨,你回去在正厅备席宴客,我和翠先生稍后便到。」
道清道:「是,但九师兄和黄师兄不在,赤师姊带白师兄下山听戏,方才弦首不在阁中,便没有及时告知,是否该为他们准备晚膳?」
苍微笑道:「我吩咐黄商子和九方墀去寻金鎏影下落,云染倒懂得把握时间,她二人很久没离开天波浩渺,想必不会如此早返,暂不需准备,既然只有三人用餐,便把晚膳摆在玄苍阁吧!」
道清躬身道:「是。」
见侍童转身要走,苍微一沈吟,自亭顶纵跃而下,「道清,我吩咐几项事情,附耳过来。」
小童点点头,走近前来,苍低声交代了几句,道清偏头专註倾听,听完之后显然有些吃惊,但他性格持重寡言,心想既是弦首指示,应没有太大问题,点点头,自顾办事去了。
翠山行离得较远,没註意去听苍到底说了什么,只道:「你来了客人。」
苍点头道:「嗯,是我认识数十年的好友,等会儿介绍你们认识。」
翠山行往日也常让王公贵族们引荐这个介绍那个,对此实在没有太大兴趣,不过苍毕竟与那些人不同,他的朋友若是赤云染黄商子一类,倒是值得结交,淡淡应了一声。
苍抬起头,见那人坐在亭顶上,一双腿垂挂在檐边来回摇晃,带着点孩子气,不由笑道:「下来罢,我接着你,总不会误了这亭子的名。」
翠山行低头道:「什么名?」
苍微笑道:「这亭子名为揽翠亭,既为揽翠,自然不能让你摔着。」
换做寻常姑娘,听见那样俊朗的男子几句意有所指的话语,怕连心都要被勾了去,但翠山行对于此类玩笑已然免疫,往常在官家府邸没有少听那些纨裤子弟调笑,连眉毛都不曾挑过一挑,苍对他影响虽不比寻常,但只要别用那温柔的眸子对着他微笑,保持冷静还不成问题,闻言蹙眉道:「你也不如表面那般严谨。」
话说完,也不去睬他张开的手,掌心一撑,轻轻巧巧地落了地。
那亭子顶高,翠山行落地时却像猫一般毫无声响,苍本知他轻功不差,但此前未曾仔细观察过,此时一瞧,见他身形灵动,借力而发,姿态矫捷优雅,心中一动,问道:「你这轻功身法看来倒是有些眼熟,不知师承何人?」
翠山行摇头道:「师父未提及名姓,我亦不知。」
苍望着他小心地将琵琶放回琴袋中,再戴上手套,微微一笑道:「尊师授你剑法内功,若要讲求全无触碰,岂不难教。」
翠山行道:「师父自是不同。」
苍笑道:「哪裏不同?」
翠山行不语,他自小便被谆谆教诲,不得随意让人触碰肌肤,因为对方会受他情绪感染,甚至扩大情绪反应,这样的情况,初次听来可能不觉如何,但若自己抱持着较负面的情绪,实为麻烦,七岁时,有回与邻家孩童一齐玩耍,那人人高马大,调皮爱闹,本性倒不算太坏,就是爱逗着水灵又白嫩的小翠山行玩,那日他一把抢走翠山行母亲送的一块玉坠,抛来抛去,老半天楞是不归还,小翠山行一开始礼貌劝说无果,后来也有了脾气,扑上便抢,不料那笑嘻嘻的男孩子突地神色大变,怒气勃生,甩手就赏了一巴掌,让他整张脸肿得泛出青紫,那人还待再打,恰好母亲赶到拉开两人,才解了他的危难。
又有一回,家中养了两年的小黄狗去世,他和母亲去庙裏上香,小翠山行失了黄狗,抱着腿,窝在古庙外榕树下默默掉眼泪,一个年轻姑娘路过,轻轻拍了拍他肩头,温柔地伸手替他擦眼泪,小翠山行抹抹脸,抬头正要道谢,那姑娘却忽然跟着抽抽咽咽地哭了出来,拉着他诉说自己不幸的遭遇,神色愁苦,语调凄凉,翠山行第一次遭遇这种事,有些不知所措,他毕竟年幼,只能笨拙地拉住对方,奶声奶气地安慰,不料情况却越来越严重,直到母亲自庙中走出,见对方一脸死白,甚至横剑准备自刎,连忙上前,喝令翠山行松手,那姑娘才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红着眼睛快步离开。
翠山行吃过数次亏后,便学了乖,长大后更是明显,只要有人凑上来,就会下意识地闪避。
母亲曾说,喜悦、愤怒、哀伤、厌恶、爱慕、憎恨、□□七种情绪,皆会透过己身传至对方身上,你恨一个人,那人便会加倍恨你,唯有无心无情,才是保护自己与他人的方式,久而久之,翠山行便养成了淡然的性子,虽然他本性并非凉薄,但习惯性地压抑情绪,那些哀愁、厌憎、愤怒的感受,他已经很少体会了,偶尔心裏想想,一瞬即隐,面上也不会展现出来,在王府遇见不喜之事,更是索性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凈。
真要说起来,大部分的时间翠山行都是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就算碰到别人也没什么影响,但为免麻烦,徒生波折,他总是戴着手套,也还是不愿与他人亲近。
上回被长生殿门人围攻,算是少数真正动气的一次,因为对方老是针对天一剑弦,翠山行平时宝贝那琵琶宝贝成什么样子,看对方步步进逼,毫不相让,心裏陡然闪过伤人念头,两人双掌一触,对方受那情绪牵引,便丧了心志,势如疯虎狂豹,不要命一般扑上来想取翠山行性命,若非他变招极快,登时将那人击毙,又或是长生殿四位门人同时触碰到他,恐怕便难以善了。
自那次之后,翠山行又变得更加小心,再不让自己情绪太过起伏,这心静的功夫他本已练得到了家,现下又刻意加强火侯,更是风雨难惊,王爷府小厮还曾私下议论先生脸皮是不是瘫了。
直到遇上苍。
一开始知他隐瞒身分,自是有些愠怒,后来那人以诚相待,早先的不悦自然一扫而空,见他行事待人周详体贴,也由衷感到钦佩欣羡。
其实苍算不上开朗健谈,面对师弟妹,他聆听得多,开口得少,听赤云染或白雪飘讲那些街头巷尾的有趣传闻,唇角总是挂着笑,与素还真论武林大事时,也是冷静沈着,一针见血,偶尔训斥侍童贪玩胡闹误了练功,嗓音还是带着淡淡温柔。
那人博学强记,见多识广,信手拈来便是琴棋书画诗茶花,翠山行与他一起,若有意闲聊,则不愁没有话题,别看苍平素稳重成熟,优雅从容,偶尔也会对着翠山行开玩笑,大部分时候翠山行不去睬他,淡淡应几声便揭过,间或却也能惹得那张雷打不动的脸皮染上一抹轻红,几次过后,那人不知是抓准了诀窍或怎么,现下说话,倒有一半能成功引得翠山行反应,苍望着那人双颊红云,微微一笑,两三句话又转了话头。
平日有人借故碰他,翠山行总寒着脸不由分说地拍开,现下苍偶尔拾了他的发拉了他的腕揽了他的腰,翠山行也只是皱皱眉头,反正那人的手不会赖着不走,点到即止,还不算讨厌。
他知道这样纵容不大好,但苍并无出格表现,触碰时也没有发生相互影响的状况,心想既然自己情绪控制得宜,便没必要视他人如蛇蝎,默然应了那人温热的掌心,只有在心绪不稳定时,才会避开对方。
这麻烦的毛病除了师父外,翠山行从未与任何人提过,刚才对苍说师父与他人不同,倒不是因为师徒俩关系亲密,所以无妨,师父云游四海,行踪不定,一年才见上两次面,翠山行甚至连对方的真面目都没看过,之所以如此说,乃因那人是翠山行这辈子所遇唯一一位不会受自己情绪影响之人,据师父所言,那与他们所学之内功心法有关,故与那人相处时,才是翠山行真正可以放松的时间,但师父行事低调,性格冷傲难亲近,翠山行又不懂撒娇讨好,两人之间的距离似近实远,他一上天波浩渺,见玄宗六弦兄友弟恭,亲近和睦,对比自己的缺陷与师父的冷淡,难免有些羡慕,不由自主也把年纪最小的白雪飘,当成了师弟一般照顾。
翠山行抿着唇,好半晌才回了一句:「总之是与其他人不同。」
苍见他若有所思,也没追问,微笑道:「可还记得回去的路?」
翠山行点头道:「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