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无双下葬之处靠近白云山山顶,溪水流量不多,但流速极快,即使苍略识水性,仍难安稳地顺流游下,不时被暗流漩涡扯开,惊险万分,且附近全是尖锐的大石横木,一不小心便可能撞伤晕厥,苍潜入水裏搜查,迟迟未见到翠山行踪影,面上淡定,内心却十分焦急,方才听见他拨动天一剑弦,剑气森森,那紊乱的刀流不可能将他扫入河流中,按理说,就算翠山行失足摔进溪裏,依他轻功,应该也能顺利脱困,如今不见人影,唯一可能便是失去意识,或有其他人中途插手,阻他上岸。
小溪绕过一处山口,前方又是大石嶙峋,危坡陡斜的情况,水流奔在石上,冲出宛如浪花般的白沫,苍知道再往下水路极难通行,右手抓住从岸上横来的一段树枝,提气一跃,身形拔高而起,落在一旁岸上。
正打算沿路寻下,方行数步,便见那个熟悉的人影趴伏在岸边,全身湿透,似是失去了意识。
苍心下一宽,这水流湍急直朝下游而去,两岸又有一定高度,不可能是溪流将人冲上岸,想必是翠山行自己脱出,他迅速飞掠至那人身旁,低唤道:「小翠!」
翠山行发梢都还在滴水,身体被冰凉的溪水冻得微微发抖,听见苍的呼声也毫无动静。
苍将他扶起,双掌抵住对方后背,潜心运气,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绝灌入对方体内。
好半晌,翠山行眼皮一颤,缓缓睁眸。
他喘了几口气,说了几次「要」,后面还来不及接上,就又昏昏沈沈地闭上眼。
苍不知他究竟要什么,只能待他清醒再问,这一身湿衣也得换掉,否则风一吹便会感冒。
他双掌一收,翠山行刚才用尽全力在那湍流中游走挣扎,此时已是累极,失了支撑,软绵绵地仰倒下来,苍连忙伸手抱住,见那人双手紧握成拳,冷得直打颤,时昏时醒,索性点了他的睡穴,将他抱起,方才来得匆忙,想起对方的琵琶还在衣冠冢附近,又折回去取。
苍让翠山行靠在一棵树下,走至岸边,拾起那把琵琶,忽想起翠山行从方才便一直抱着琵琶不离身,若真是不小心跌落,琵琶应该也会一同掉入溪中,怎会如现在一般,还特意放在一块平坦的圆石上?
他回头待要找琵琶袋,却遍寻不着,心念一动,探手往翠山行胸口摸去,果真在他怀裏摸出了那个琴袋,锦袋表面质材防水,但开口被激流冲开,水直接灌进去,看起来也湿了大半。
苍将袋子翻过来,倒出裏面的水,忽见几根湿漉漉的绿草顺着水珠跌落,本以为是溪底藻类,定睛一看,却觉十分眼熟,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他说的不是「要」,而是「药」。
那琵琶袋重量甚轻,被方才刀风云流一卷,摔入溪裏,翠山行知道裏面有他方才采的药草,想也不想跃下去寻,河水流速极快,也不知他花费了多少力气才将这琵琶袋找回,看来药草早已被冲得干干凈凈。
对于草药失落,苍倒是不甚在意,把琵琶袋背上肩,再把那人抱起,下山找寻客栈歇息。
客栈掌柜看翠山行全身湿漉漉的让人抱进来,手上抓着一只琵琶,也不知是死是活,没敢多问,替苍开了一间最裏的房,苍轻轻将那人放在床上,回头又递了一些银钱给小二,让他去买两套干凈衣服过来,小二战战兢兢地接过,忽然看见翠山行翻了个身,吁口气,心道没死就好,匆匆转身离去。
苍将那人的衣衫解开,碰到裏衣时稍许犹豫,还是顺手除了下来,再拉起棉被替他盖好。
忽然想起两人方相遇时,翠山行中毒受伤,自己也曾帮他凈身包扎,那人清醒后还颇有微词,回想当时情景,苍忍不住一笑,当时他确实光明坦荡,半点也没多想,这一回小翠醒来,又不知要如何生气了。
那小二很快就捧着衣服回来,他见客人给的银钱不少,买的自也不是一般的麻布粗衣,苍取了件紫袍换上,拾取另一件白衫,走到床边,抬手探探翠山行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后,才掀开棉被。
男人肌肤很白,他是见过的,在溪中涮过一回,又更显光滑水润,毫无瑕疵,方才在峡谷中替翠山行擦拭脸颊,四目相交,见那人罕见地露出微赧神色,俊颜轻红,有些无措,苍心头一热,登时便想将人拉进怀裏,但知道他讨厌旁人触碰,又强自忍了下来,现在看到翠山行乖巧沈静地躺在床上,长睫掩覆,还夹着几滴水珠,伸手替他拈去,长指在颊边流连,一时舍不得松手。
大约是那热度熨醒了翠山行,他低低唔了一声,秀眉轻蹙,慢吞吞地掀开眼。
苍的手离开几吋,仍停在他脸颊附近,垂着头,微笑道:「醒了?」
翠山行眨眨眼,试图看清眼前景象,发现四周摆设陌生,金紫两人不在左近,应是已下了白云山,忽觉通体清凉,低头望去,这才醒觉自己未着寸缕,呆了呆,连忙抓起棉被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避开苍伸来的右手,略显仓皇地跳下床,赤着脚嘣咚嘣咚地跑到角落。
苍看那人把自己弄成一颗蛹,失笑道:「你落进溪裏,全身都湿了,我请小二买了套新衣服,你换上罢。」
听他提起白云山,翠山行这才想起自己跳下去的目地,忙问道:「药草呢?我握在手裏的。」
苍道:「放在桌上。」
翠山行走到桌边,低嘆道:「剩下这一点,恐怕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