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真真说:“要不是你一直带着这副眼镜,我也认不出来你。”
程文皓嘆了一口气,说:“说吧,找我什么事?”
叶真真从背包裏拿出杨静雯给的那份报告,递给他。程文皓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了桌子上。
叶真真扫了一眼桌子上的文件,盯着程文皓的眼睛,说:“这裏面所有的文字和数字,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名字却不是我自己。”
程文皓问:“你花了多长时间做出来的?”
叶真真说:“一年半。”
程文皓眼睛亮了亮,说:“怪不得张墨那么怕你。”
怕我?叶真真看着他,一脸疑惑。
程文皓说:“你太聪明了,聪明的让人觉得可怕,别人可能要花一辈子才能得出的结论,你才花了一年半。”
这是不是程文皓的特意恭维,叶真真不得而知。从小到大,读书她没怎么用功,分数始终比别人高了很多,高考也是,她是当年的市理科状元,考上了名校,毕业之后又继续读了研究生。
名校裏聪明的人多如牛毛,她只能说达到了同学的平均水平。她一如既往地谦虚道:“我比较幸运,而且我有个好导师。”
这话在程文皓听来有些可笑,就算是幸运,那也是砸给有实力的人才能奏效。他说:“别谦虚,我们这行都用实力说话,不来虚的。”
叶真真说:“我要张墨给你的那份原始文件。”
程文皓盯着她,奇道:“为什么不找张墨要?”
叶真真微微瞇了瞇眼睛,说:“不给也没关系,这份文件也足够了。”
好半晌,程文皓坐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叶真真动了动僵硬的后背,伸手把文件拿了回来。
“知道张墨怎么和我认识的吗?”程文皓突然问道。
叶真真楞了楞,然后摇了摇头。
程文皓说:“五年前,我和张默一起参加了个研讨会,相谈甚欢,一见如故。”
叶真真看向他。
程文皓接着说:“我们还同时看上了负责接待的一个叫做韩晓秋的姑娘,我们还打赌一起追求她,看她选择谁。最后,她选择了张墨。”
叶真真没说话。
程文皓打量了一下她,说:“其实,那个姑娘和你长得有点像,但是,她比你柔弱,也比你温顺很多。”
叶真真拧紧眉头,依旧一言不发。
程文皓问:“那个时候,你难道一点都没察觉?”
叶真真摇了摇头,说:“我从来不问他的工作和朋友。”
程文皓冷笑了一声,骂道:“愚蠢!”
叶真真问:“后来呢?”
程文皓说:“后来你们要结婚了,韩晓秋闹过几次,张墨就和她分了。再后来,我和韩晓秋好上了。”
叶真真说:“怪不得,那段时间他总说自己很忙很累。男人总归是更喜欢自己能掌控住的女人,而不是比他强的女人。”
叶真真的语气极其冷静,冷静到听不出她的情感起伏,她的声音平和缓慢,像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闻言,程文皓盯着叶真真仔细打量。
和记忆裏照片上的人完全不一样。
照片上的人漂亮、开朗活泼,像只毛色光亮的波斯猫,外表张扬,内心温顺宁静。
而眼前的人外表虽依旧明艷,却透着股坚忍和平和。像潮汐后的沙滩,巨浪来势汹汹肆虐,退去后一片宁静。
看不出喜乐,连愤怒也是极为克制的。
这种气质在韩晓秋身上永远不可能出现。如果说韩晓秋是等着被捕食的猎物,那么眼前的人则是捕杀猎物的猎人……
叶真真问:“你怎么拿到的这份文件?”
猎人再聪明又如何,依旧着了狐貍的道。程文皓笑了笑,提醒她说:“你应该问他为什么给我这份文件。”
叶真真面色平静,毫无波澜,只是,嘴角似乎往上扬了扬。
程文皓突然间明白,叶真真早就知道了。她来找自己,就是要证实自己的猜想,她今天所有的话、所有的表现全都是为了让自己说出当年的真相。
程文皓不打算隐瞒,说:“韩晓秋要分手费,你们又张罗着结婚,他没钱。”
叶真真脸上有了表情,拧紧了眉头。程文皓继续说:“有天早上,他拿这个实验报告来找我,问我这个东西如果卖给需要的人可以卖多少钱?我问他是谁做的?他说是他自己做的。我说如果文件交给我,我帮他找买家,事后对半分,他答应了。后来的事情你自己也清楚,就不用我多说了。”
叶真真问:“他说是他做的?”
程文皓说:“对,我当时还纳闷,他的研究方向根本就不是这个。他说,这是他的个人兴趣爱好。”
“不过,他还算有点良心。专利拿到后,他告诉我其实是和你一起做的,向我炫耀你,把你照片给……”
果真如此。
叶真真想过无数种可能。最开始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她来不及做出判断。出来后,冷静下来,她渐渐察觉出不对劲。四年来,她排除了种种猜测,只剩下这一个猜测待证实。
如今,终于在程文皓这裏得到了证实。叶真真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胸口喘不上来,她打断程文皓,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问:“东西呢?”
程文皓说:“我告诉你了,我有什么好处?”
叶真真从包裏拿出自己的那份原始文件,放到他面前。程文皓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来。
程文皓看得很慢。纸张轻微翻动,撕拉的声音划过心尖,像颗尖锐的小石子从高处掉下来,落在心口,跳跃着。
程文皓身后屋顶的高瓦数白炽灯白天居然也开着,灯光泛白刺眼,随着眨眼空隙,一缕一缕刺进眼底。
纸张翻动的声音停止了,程文皓将文件放在桌上,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叶真真眨了一下眼睛,收回视线。她将两份文件摊开在程文皓面前,指着两份文件的同样位置的几处,说:“这些数据,如果是你自己改的,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如果是他改的,你也算是受害人。”
良久。
程文皓抬起头,盯着叶真真说:“我老家在川益马岗县白甲村,我妈还在村裏住着。所有的东西都在我房间的电脑包裏,包括当时用的手机,密码是289320。”
叮的一声,心尖上的石子终于落地了。叶真真笑了,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