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电话的三井唯美滋滋地剥着巧克力糖球,
躺在沙发上也没了形状,
团成了一团。
“你还真像一只猫。”
“像母猫吗?”
“乱说什么呢,母猫不是……”不是个好词啊。
迹部在她的旁边坐下,
随意地岔开话题,“之前就一直没给她打电话吗?”
“之前是没有她的号码,
后来有号码了,但我爸叫我别打,大概是希望我节省一点电话费吧。”
三井唯很自然地将吃剩的巧克力糖球的包装纸递给迹部,
迹部眉毛跳了一下,“你居然敢让本大爷替你处理垃圾,胆子大了啊。”
话虽如此,
他还是将糖纸接了过去,
扔到了一边。
“迹部,
这次谢谢你了。”三井唯翻了个身,
趴在沙发上刷手机,
彻底没了平日裏的矜持,
浑身软的像没骨头,
“……我妈看起来挺好的,
我爸应该把她照顾的不错。”
迹部想到那张唇红齿白的笑脸,
也“嗯”了一声。
三井奈奈子笑容明丽而具有感染力,笑意和满足完全展露在面上的每一处,
不算出众的容貌都因此增色了不少。
不独立的女人能被养出那样的笑容,
她的伴侣必然付出了很大的努力。
“我们周日去和我爸妈吃饭,
我应该穿什么衣服呢?”
三井唯还是第一次主动向他询问着装之类的意见,
这让迹部深感欣慰的同时又有一点心酸。
……姑娘你别要求这么低好吗?
仅仅是一个电话心情就这么好了吗?
他俯身抱住她,脸贴在她的后颈处。
“别动,让我抱一下。”
三井唯趴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墻壁。
墻壁上的影子让她看到迹部的脸埋得很低,看不到他的表情。
清洗吹干后而没有仔细打理的头发柔柔软软地伏在她的脖颈间。
她闻到淡淡的草莓果香,一片清爽。
……迹部换了这么可爱的洗发水了?
过了很久迹部也没放开她。
三井唯小心地问道:“你不会因为要见我爸妈所以哭了吧?”
“笨蛋,这种事我为什么要哭?”迹部这才抬起脸,随便编了一个理由,“……我在算你的尺码。”
“这样就能算出来?不用量吗?”
“不用了,衣服交给我安排吧。”
其实早就知道她尺码的迹部看了一眼墻上的时钟,“你还有十分钟可以玩,幸村来了之后,他可能不会让你玩了。”
三井唯一听幸村也要来,简直要昏:“幸村君……他也来啊。”
“怎么?怕了?”迹部挑了挑眉,唇角扬起不小的弧度,“我以为你谁也不怕。”
“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考得不好就太对不起他了,他帮我准备了很多资料,给了我很多帮助。”
三井唯最怕麻烦别人,人情永远是世界上最难还的东西,也想过付钱给幸村作补课费和资料费,但估计幸村会更生气,“幸村君做什么事都很认真,我不能让他的付出变成一团浆糊。他是个很好的人吶。”
深有感慨的三井唯替幸村发了一张好人卡。
前一刻还在幸灾乐祸的迹部突然在意起这张“好人卡”,他不喜欢从三井唯嘴裏听到对于其他男性的讚美。
“他有我好吗?”
“呃。”……这个不好比吧。
见三井唯不回答,迹部重覆了一遍:“我和他,哪个更好?”
“……你们两个都很好。”
含含糊糊的态度让他再次问道:“我问是谁更好?”
“迹部先生,打扰了,有您预约的客人——”
门铃的提示音突然响起,三井唯立刻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幸村君来了,我去开门。”
迹部:“……餵!”
幸村精市同三井唯一样,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豪华的总统套房,虽然这是赤司家的产业,但就连赤司本人都不住这种地方。
真正吸引幸村的并不是房内豪华的硬件设施,而是从脚下流过的潺潺流水和各种灵动优雅的小鱼。
就像是走在清浅的小溪裏。
……是全息投影呢。但若不是因为鞋子完全没有湿,根本察觉不出来。
流水的声音是墻壁裏的环绕音响预设好的,音量精准地控制在35分贝。
最有意思的是,幸村不小心踢到了一只虚拟乌龟,乌龟还咕叽一声吐了个泡,缩成了一团。
“对不起。”幸村弯下身体,朝乌龟道歉,“我刚才没看路。”
迹部嗤笑一声,善意地嘲风道:“对虚拟的东西也需要这么惺惺作态么?”
“这是赤司的作品吧。他在裏面加了很多传感器,鱼群遇到人会避开,乌龟在遭遇不同的对待也会做出相应的反应。”
正说着,乌龟又伸出了小脑袋,探出小爪子在幸村的鞋子上拍了一下。
幸村淡笑道:“我单方面认为你这样就是原谅我了哦。”
乌龟像是听懂了似的,摇着小尾巴尖游走了。幸村目送它远去,说道:“即使是虚拟的生命,赤司他也做到了让人敬畏的程度呢。”
三井唯默然不语,她曾有幸参观过赤司的全息乐园。
连她这种不太懂艺术的人,都被深深地震撼和折服了。
光与影完美契合,交织出五光十色的繁华瑰丽。春夏秋冬可以在瞬间自由切换,北极熊和南极企鹅也可以突破地域限制,共赏从极光带上飘落的樱花……
究竟要有多浓烈多执着的情感,才能做出这种能与人进行情感交汇的虚拟生命,并达到让人分不清真假的地步。
只要不在赤司面前,迹部都不吝讚美:“他眼光不错,走在了人工智能的最前端。”
他回想自己当年颇有兴致地跟祖父介绍人工智能时的场景,人工智能有着人类无法超越的绝对理性,它们依附于数据,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拥有更精确判断,在容易动荡的虚拟货币交易中,优势不容小觑。迹部秀吾虽然很感兴趣,却不像他那样乐观,甚至提醒他不要好高骛远,剑走偏锋,将两者关系本末倒置。
迹部家族的历史并不算悠久,从曾祖父时代算起,至今一百年都不到。
没有三井家族三百多年的恢宏历史,从起源到走向巅峰,再到如今的每况愈下,前前后后写下来就是一首令人唏嘘的长诗。
和三井家族恰恰相反,迹部家族年轻而具有活力,一个是在战争后没落,一个是在战争后崛起。
一个日薄西山,一个如日东升。
迹部景吾的曾祖父高瞻远瞩,不顾周围人的劝阻,在战后最初经济萧条之时,反其道而行,创立证券公司,独自一人在最艰难绝望的黑暗中挣扎出一丝希望的曙光。
迹部秀吾子承父业,有着日本人与生俱来的严谨认真,以兢兢业业和言出必行的优秀品性,继承并引领迹部财团走向了辉煌的证券时代。
迹部聆彦则是迹部财团的巅峰。
在没正式继任公司董事之前,就遭遇了一次金融风暴的疯狂洗礼,让他更加确信过分依赖经纪业务终究要告别市场,企业除了要有存量思维,更要有增量思维,创新意识必不可少。于是结束了迹部财团单一的盈利状态,放宽业务模式,雷厉风行地引进了大量外商投资,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转型。
在其后不到三年的时间裏,让迹部财团即使是在欧洲市场也稳稳地站住了脚,第二次金融风暴之后,彻底奠定了自己的霸主地位。
人们总会记得那个容貌俊美,待人彬彬有礼却从不谦虚的东方青年,尤其是他那句狂妄的名言:“对我来说,任何危机都会是时机。”
胆识、信誉、创新,这是三代人身上各自活出的标志印记。
到了迹部景吾这一代,想要超越拥有不败战绩光环的父亲,从理论上来说很难实现,但他一直坚信他能带领迹部财团走上新的征途。
……
“三井桑,你覆习到第几门了?”
幸村时刻警醒自己此行的目的,既然答应了老师监督到底,就必须认真负责。
吃好睡好玩好没熬夜也没早起的三井唯老实地回答:“……第五门。”
“……”
幸村对这个答案相当不满意,前天在他家就覆习完了四门,现在居然才到第五门,这两天的业余时间都没有看书吗?
果然是因为迹部这个拉低效率的存在吗?
“今天要结束剩下的三门。就先从第五门开始吧。你看多少了?”
幸村在桌前坐下,将面前散落的巧克力糖球推到了一边。
三井唯在他的对面坐下,手不自觉地又摸了一块巧克力糖球:“看的差不多了,大概记下了百分之九十。”
“好,节约时间,我直接提问吧。”幸村瞥了一眼正在剥巧克力糖球的三井唯,“三井桑,请你在背书时不要吃零食。”
被毫不客气地点名批评的三井唯只好放下剥了一半的巧克力糖球。
她对巧克力糖球的执念是因为三井御人。三井御人每年冬天都会买一大盒巧克力糖球,一直放到第二年夏天融化后再丢弃,从来不吃,也不给其他人吃。三井唯不听奈奈子的劝阻,不吃家裏任何巧克力,非要大着胆子去吃三井御人供着的巧克力糖球,然后被后者痛打了一顿。
她总是作死,他不准她做什么,她就偏偏要做什么。
格式化他电脑裏重要的手术资料,摸臟他珍藏的合照,甚至将他珍视的金色宝石带到班上去向小朋友们炫耀,最后给弄丢了……
一次一次,挑战他的耐心,被打得头破血流也绝不悔改。
“三井桑!三井桑!”
被幸村打断了回忆,三井唯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又在覆习时分心了。
“三井桑,你这裏背错了,书上答案不是这样的。”
幸村指正的刚好就是迹部先前给她讲过的那一题,她背出的是迹部讲解的答案。
迹部还说什么来着的?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你说什么?”
幸村听到三井唯说这句话,意识到她明显是受到了某人的挑唆。
迹部在三井唯旁边坐下,随手拿起一颗巧克力糖球,高高地抛起。
“一千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吶,幸村?”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太拘泥于书本上的答案,要有自己的想法。
幸村抬手甩出一只橡皮,橡皮撞击在迹部抛起地巧克力糖球上,偏离轨迹后两者双双落在了地上。
“一千个人眼裏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我也知道。”幸村俯身拾起橡皮,放回原处,“可现在要描述的,只有考官眼中的那一个。”
迹部反问道:“一味地让死记硬背,毫无自己的理解,这样的考试有什么意义?”
幸村微微一怔。
“……本来就没有意义嘛。”
只是为了通过考试,仅此而已。
不通过这次考试,三井唯只能继续在文学院虚度光阴。现在做些没有意义的事,总好过一直在做没有意义的事吧。
想要去做真正有意义的事,首先也得有那个资格。
幸村不免想起自己高三时奋战化学的时光,国三时辛苦覆健的场景,甚至是四岁时刚入网球俱乐部,没人愿意和他组成双打,被高年级的成员欺压,和真田一起被迫替别人捡球……
那些记忆都谈不上美好,但却刻骨铭心。
你要问它们有什么意义?他说不上来。
或许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但若是没有它们,他现在可能早就放弃网球了。
总会有一段路,它可能毫无意义,却是必经之路。
“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三井桑覆习了,去打场网球吧。我记得这裏的下层就是室内网球场,你是高级vip,应该可以申请到使用权。”
幸村觉得两个人在这裏聊天会影响三井唯,其实有他一个在这裏就够了,但他又不能把迹部赶走。
说到底开房的钱是迹部付的啊,他是金主爸爸。
迹部看了三井唯一眼,叮嘱道:“那你就在这裏好好看书吧,覆习掉一门就休息一下,有事情就打电话给我。”
……你打网球时还能接电话么?
三井唯心裏这么想,却没问。
她听话地留在房间裏看书,在第五门覆习完又看了一遍第六门之后,起身喝了一杯果汁,又去播了昨晚没看完的付费节目。
再次按下那个付费节目键之后,原本以为会出现昨晚没看完的限制级,整面墻壁的屏幕上却只出现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