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景吾不太放心三井唯,
在她家楼下等了很久,
二楼的灯亮着,她还没休息,
也接了他的电话,说是缓几天先别见面让她好好想想。听得出来她有些疲惫,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去接受现实。
“景吾,你既然不打算进去,那就回去吧。”
背后传来迹部聆彦的声音,
迹部景吾回过头,看到他手裏正甩着一条项链。
那颗价值连城的黄昏之眼,就被他当成玩具一样在玩。
迹部景吾问:“榊监督的婚礼结束了吗?”
“嗯,
很遗憾你没全程参加,
你的榊监督嘱咐我拜托你关照他的继女。”迹部聆彦也觉得事情的发展太过匪夷所思,
原本以为今天是去吃榊太郎那个奇葩男的狗粮的,
没想到被兜了一头一脸的狗血,
“我明白你的心情,
但这种事不是你能阻止得了的。”
“阻止?阻止谁?”
迹部景吾觉得很奇怪。
事实上他在离开之前还和忍足侑士吵了一架。忍足责备他没有及时带走三井唯,
在打电话时也没有避开她,
因而让她陷入了僵局。
可迹部却是愤怒,
难道所有人都要骗她,让她继续生活在谎言裏吗?
三井唯不是小孩,
也并非不明事理的人,
父母离异对她其实影响不大,
因为他们压根没尽过身为父母的责任,
所有的事都隐瞒她,她连参加自己母亲的婚礼都是因为别人的邀请。
她不怕生活艰难,只是憎恨被欺瞒,家人不坦诚。
还藏不住?
什么藏不住?
继续这样下去,当她以为一切都像她期待得那样安排好了,却发现完全是相反方向发展,到头来她反而会彻底崩溃。
“这块石头还给你了。”迹部聆彦将黄昏之眼扔给迹部景吾,捂着脸揶揄道,“我们父子俩眼光还是很一致的。”
迹部景吾握着黄昏之眼,淡声道:“你的挚友为了这种东西,置女儿的安危于不顾,看来是真的很重视你们的友谊。”
“我们的友谊?……小子,会不会说话,还友谊呢?”
迹部聆彦的眼睛和脸都有点红,一阵风吹来,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他嘴角噙着笑意,“他珍惜这块石头,不是因为是我送的礼物,而是因为它的市场价值,他一直想还给我。”
他缓步走到后面的车子旁,对司机说道:“留一辆车,你们先回去吧。”
司机犹豫了一下,提醒道:“聆彦先生,您今晚喝了酒。”
言下之意是他不能驾驶。
迹部聆彦:“有少爷在。”
迹部景吾:“……”
司机想起了管家叮嘱过的事,景吾少爷回国一共开过两次车,每开一次就报废一辆车……这次该不会又要……
迹部景吾瞥见司机怀疑的眼神,知道他在想什么,嘴角抽了抽:“放心,我能保证父亲的安全。”
迹部聆彦笑着看了他一眼,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公路杀手迹部景吾,今天可要专心点哟。”
“……知道了=
=”
汽车行驶在东京的夜幕下,路上人不多。在迹部景吾的印象裏,这是第一次开车载着自己的老父亲。
……呃,叫老父亲有点异怪。
他偏过头看了迹部聆彦一眼,后者正耷着眼皮,懒散地剥着一颗巧克力糖球。
任谁也不会把这个眉眼低敛,安静地吃着甜食的男子和在金融市场上叱咤风云的不败帝王联系在一起。
“这条好像不是去你住的花园酒店的路诶,这边是单行道,你是不是开错了?”
迹部景吾握着方向盘,淡声说道:“……我打算回家,和爷爷谈谈。”
迹部聆彦诧异地看着他:“你不怕被他打死么?……对了,我还帮你隐瞒了不少事,他会不会连我一起打?”
“应该不会吧。”
“这很难说,你奶奶又不在家,没人能控制住他。”迹部聆彦咬了一口糖球,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怎么突然做出这个决定了?”
迹部景吾沈默了一刻,没回答。
“小景,我想抽根烟。”
迹部聆彦从口袋裏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
他平日裏抽烟不多,即使是在旁人面前抽烟,也会先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
“好。”
车裏有空气凈化仪,大部分烟味没散开来就被吸收了,迹部景吾只闻到一点淡淡的味道。在他小的时候,迹部聆彦从不在他的面前抽烟,但是走近了他也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极淡,风一吹,就消散了。
“三井小姐的悲剧其实是整个三井家族的缩影,几代人都是这样的。”
迹部聆彦打开车窗,高速行驶而带进来的风吹乱了香烟燃起的白烟,不算浓的烟味和不算浓的酒精让他莫名有点感动。“他们好像从来都是在暴力与冷暴力中度过一生。”
三井御人的祖父在日本战败后,作为曾经支援日本军方的财阀家族的家主,留下一封遗书就自杀了,遗书中只交代自己的罪行以及愿意接受惩罚,对唯一的幼子三井英机只字未提。他的荣耀与生俱来,他并不能接受那样的耻辱。
三井英机对父亲的死亡耿耿于怀,一生漠视人情世故,妻子在他长久的冷暴力对待下崩溃自杀。他对于家族的现状本就不满,也无心事业,扔下两个儿子三井御人和三井礼人,潇洒地去欧洲追求成为画家的梦想了。
自由与理想,更像是他的两个儿子,至于他有没有成功,就没人知道了,因为欧洲的画家裏并没有一个叫三井英机的人,但也可能是他早已抛弃了自己的本名,脱胎换骨。
三井御人和三井礼人是被管家东条誉士夫抚养长大的,也是迹部聆彦自小熟悉的两人。
“三井御人承受的冷暴力是来源于父亲,暴力来自于母亲,后来失去双亲,他也没能从压抑中解脱出来,还要接受家族最严苛的教育,因为他是长子又是最后的希望,东条誉士夫对他一直执行棍棒教育,只要做不到最优秀就要接受严厉惩罚。”迹部聆彦靠在椅背上,面色沈凝,“去年他弟弟三井礼人一家在车祸中身故,给他带来了致命的打击。”
迹部景吾听到此处,讥讽道:“所以,你这是在为他洗白吗?”
“不是,暴力永远洗不白。三井御人用他接受的教育方式来培养自己的女儿,将暴力延续了下去。三井小姐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也学会了运用暴力,之前那些刊登出来的报道,大部分还是真实的吧,混迹在不良少年中,未成年就学会了骑机车、喝酒和打架。”
迹部聆彦瞥见自家儿子面上表情深沈,话锋一转,“但她高中三年安安稳稳没犯事,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东都大学,可以说是创造浪子回头的典范了,大概是她遇到了很好的人,受到良好的影响了。但是就目前的状态看来,那个人可能离开了,所以她一蹶不振了,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推断。”
“如果不是三井家族的事件,她现在也不会——”
“停一下,你要客观,这只是一个导·火索。她现在依然搞不清状况,还在寄希望于别人身上,没有形成独立的人格。如果她不能认清自我,总是依附于别人的话,那么不用我来拆散你们,小景,总有一天,你自己也会放弃她。”
迹部景吾挑了挑眉:“这跟你之前的话不一样吧,不是说我是恋爱脑很难抽身吗?”
“今时不同往日嘛。爸爸看过的事情太多了,也相当了解你,你现在年纪小,喜欢漂亮姑娘很正常,她又和你以前看过的姑娘不太一样。我在你这个年纪时,看到漂亮的姑娘也都会邀请对方喝杯咖啡。
但激情退却之后,想要长久就需要进行价值观的磨合,如果你发现你追逐的光只是披了一层光的石头,你还会继续吗?”
迹部聆彦抽完一根烟,将烟蒂放进烟盒裏,笑着说道,“你爷爷喜欢大冈枫是因为她救过他,又热衷于公益慈善,我不喜欢她但也有点欣赏她。你扪心自问,她是不是比三井小姐勇敢多了,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违背不了家族的联姻就想办法去破坏,总之,是一定不会束手就擒……”
“她的办法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迹部景吾提到那天的事就心生厌恶,至始至终,对大冈枫那种女生产生不了一点好感。
“大冈枫有那么大的能力掀起风浪么?就事论事,她的做法脱离了道德层面,但最起码是为自身争取。反观你的三井小姐,御人让她顶罪时,她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这是亲生父亲能说出来的话吗?”
话到此处,迹部聆彦又想起了三井御人刚才对三井唯说的鬼话,吐槽道,“赤司家没退婚之前,她还不能交男朋友,呵,我要是三井小姐,别的不学,拳脚功夫是要苦练一番的——”
“……爸,你喝多了。”
“今晚的雨不错,就多喝两杯。跟你说了这么多话,父亲的威严都快没了。”
迹部聆彦真有了几份醉意,目光渐渐迷离,他兀自盘算了一下自己的人生,也心生惆怅,“说起来我好像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没有像普通人家的父亲那样陪着你成长,经常让你一个人在家……”
“肉麻死了,汗毛都竖起来了。”
迹部景吾制止了他的长篇抒情论,腾出一只手拿了一颗巧克力糖球递给他,后者抒发真情被打断,赌气般地扭过了头。
迹部景吾眼裏溢出笑意,回忆起了少年时的往事。
“幼儿园毕业时,老师让我们给自己的父亲打分。”
迹部聆彦的左边耳朵动了动。
“我打了一百分。”
迹部聆彦的右边耳朵也动了动。
“……这个答案,在我这裏到现在都没变过。”
迹部景吾看着身体没动依然看着窗外,却腾出了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的迹部聆彦,笑着把巧克力糖球放在了他的手上。
聆彦的手和他差不多大,但是掌心的纹路很深。
迹部聆彦心满意足地撕着巧克力糖球,迹部景吾突然又忍不住逗他:“忘了说,当时满分是一百五十分。”
立刻就看到迹部聆彦的脸僵住了。
“ahobe
keigo!”
“餵,爸,这也是你的姓氏!”
迹部聆彦三两口吃掉巧克力糖球,将糖纸团成一团,塞到了迹部景吾的口袋裏。
迹部景吾看着父亲孩子气的举动,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等会儿到家,老爷子要是发飙打人,你可得挡在爸爸面前啊。”迹部聆彦理了理头发,义正言辞,“爸爸年纪大了,你要保护老人。”
“爷爷发火,你是共犯,跑不了的。”
迹部景吾笑着说,但他看到迹部聆彦撩起的头发发根处已经有了零星泛白,也看到他的眼角有了纹路。
他一怔,又想到迹部聆彦如今每天需要服用抗疲劳的药物。以前觉得他永远不会老,但纵使再怎么保养得当,时间也磨了他四十多年,快半个世纪。
这个总是引导他做选择的,有时候无比正经,有时候又很不正经的爸爸,在商场上创造不败神话,曾经力挽狂澜开辟迹部财团传奇的男人,终究是老了。
……但是没关系,聆彦桑,我长大了。
……本大爷进化的速度绝对超越你老去的速度。
迹部聆彦在睡着前又嘀咕了一句:“三井小姐,做她父亲三井御人的公主也好,做你那小破王国的王后也好,都不如自己去成为女王……”
“……餵!”小破王国是什么鬼?“不过,你别太小看她……”
凌晨四点。
三井唯从书本中抬起脸,看了一眼墻上的挂钟。
墻上还挂了一幅画,《记忆的永恒》,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的作品。
……说实话,看不懂。
只看到一个个扭曲的时钟,以各种怪异的姿势软趴趴地挂着。
时钟怎么可能是软的呢?不过,既然是超现实的,肯定不能以现实的东西来和它相比。
三井唯静坐片刻,合上了书本。
她推门出去,看到客厅裏,幸村安静地伏在桌上睡觉,肩上万年不掉的外套终于掉到了地上,落在脚边。
他闭着眼睛,头发服贴地垂着。
四点钟外面天还只是蒙蒙亮,这个光景裏睡着的幸村身上有种很温柔的色调,缱绻幽雅。
……与昨夜完全不同。
三井唯俯身捡起了他的外套。
外套刚一离开脚边,伏在桌上的人就醒了。
“……嗯……”
幸村有起床气,刚醒时面色有些苍白,眼睛是瞇着的,还从喉咙裏挤出了一声雌雄莫辨的声音。
三井唯默不作声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瞇着的眼睛慢慢瞪圆,然后又恢覆成了原来的大小。
“早……”
“早……”
是真早,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白裏发现了瘆人的红血色,狰狞又狼狈,隐隐作痛。
幸村揉了揉太阳穴,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昨天他带吉祥去看宠物医生,医生说吉祥虽然年纪偏大,但身体很健康,视力是无法恢覆了,相对的听力和嗅觉却比普通的狗敏感许多。
医生把吉祥猛夸了一顿,这种残缺又衰老的狗恐怕是第一次听到那么多好话,不,它多半是听不懂,但整个过程十分配合。
医生还建议别放弃对它的训练,对于防止狗抑郁和强健身体也有好处。
幸村原本也只是随便训练一下,扔出去的飞碟也没指望吉祥能接到。
起初吉祥的行动很迟缓,几乎没有一次能接到,但当幸村停止扔飞碟让它休息时,它反而会跑过来咬他的裤脚,他只能继续扔——不知道狗是因为很多年没玩游戏了所以很兴奋,还是因为它骨子裏就是个不服输的家伙。
慢慢的十次有一次能接到飞碟了,到后来甚至能一次比一次用的时间短了。
进步是看得到的。
幸村还没感慨完狗的意志力顽强,就有人对他说:“后天的考试我不去了,我准备退学了。”
并且没给他任何解释,也不打算给。
他整个人先懵后怒。他是真的希望她好,希望她确立自己的目标,好好去规划自己的人生,不因为别人轻易动摇自己的信念。
他看她好不容易从被动覆习转换成主动覆习,并且自信满满地跟他保证自己能过,花了几天的功夫就记下了那么多东西,并不只是天生的好记性,更要有耐心——他是真的为她感到高兴。
可她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他和她这些天所做的一切努力抹杀干凈了。
他去拜托柳帮忙准备资料时说了什么?
他去帮她在学校办理转专业的报名申请时说了什么?
他甚至还去迹部那裏抽检她的背题情况——有哪个男生能心大到跑去人家情侣那裏吃狗粮?
迹部不膈应,他还嫌迹部碍眼呢。
他尽力帮她,不仅是因为别人的委托。那种莫名其妙的委托,他本有理由可以回绝,之所以答应,是因为他希望她好,他知道她的经历很不容易,所以希望能帮她一次,才没有拒绝。
“对不起,幸村君。”
……对不起。
幸村最烦听到这几个字,给他一个明明白白的理由来说服他也行啊。
这几个字说了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