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是涨潮的时间。
风越吹越大,
海水也越涨越高。
三井唯所在的地方是半礁岩的尽头,三界岛在凌晨两点涨潮后会被完全淹没的危险区域。
此时的海水已经浸没到了她的小腿肚,
冲刷在皮肤上,冰冰凉凉的。
她转过身,
对着背后的人影说道:“出来吧,
跟了我一路,
这么有耐心啊。”
“啊嘞,
被你发现了呢。”
桃井五月从礁石后面探出一张娇俏的笑脸。她散着粉色长发,
穿着一件薄荷绿的外套。
“我夜裏起来喝水,刚好看到你出来,我有些不放心,
就跟来看看了。你怎么半夜一个人跑出来了?”
三井唯微微敛眸,
没有说话,她脚程不算慢,能一路跟着她,
又穿戴整齐,根本不像半夜醒来喝水,倒像是根本没有睡觉。
桃井五月极擅长察言观色,但她从三井唯寡淡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她对三井唯心有好奇,要说这个女生很难接近吧,
她基本上有求必应,
要说容易亲近,
又从来不主动与别人搭话。
“你不想说没关系的,
要是心情不好的话,
我可以陪你散散步。”
“我没有心情不好。”三井唯顿了顿,扬起了唇角,“刚好相反,我心情很好。”
“这样啊……”完全看不出来呢。
桃井有些不明所以,三井唯突然上前一步,郑重地说道:“谢谢你关心我,桃井桑。”
她突然觉得迹部说的话有点道理,少交一些男性朋友,多交一些女性朋友。最起码她从这个名叫桃井五月的漂亮女生眼裏,看到了诚挚和善意。
“不…不用这么客气啦。其实我也是睡不着,我在想你跟我说的那些话。”
桃井五月指的是三井唯说的关于黑子哲也和青峰大辉的分析,女孩子柔柔软软的心事在黑夜裏总是格外敏感。
“那些话听听就可以了,不要放在心上,我也没什么经验。”
三井唯并不希望自己顺口胡扯的话影响了别人的判断,毕竟这种事只有当事人自己心裏真正清楚,何况她自己在感情方面还是个初学者。
“……有一个问题想问你。”桃井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真的在和迹部交往吗?”
她其实是想问,幸村是不是真的没戏了?但没好意思问的太直白。
三井唯刚要回答,突然看向了某处,桃井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是谁在那裏?”
绿色海藻头的高大男人从阴影处走出来,朝她们挥了挥手:“小唯和小桃子这么晚都还没睡啊。”
夜晚的源太一较之白日略有不同,黝黑无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森冷的气息。
“嗯,难得来这么漂亮的小岛,所以想过来看看。在都市裏很少能用肉眼看到这么清晰的星星了。”三井唯不动声色地将桃井挡在身后,淡然的目光落在源太一的身上。她又对身后的人说道,“桃井桑,我想和太一哥去祭拜空次叔叔,你先回去吧,註意安全。”
“……好。”
祭拜的事桃井不好去凑热闹,只能先行离开,但在与三井唯擦肩而过的时候,仿佛错觉,听到她轻声嘆了口气。
三井唯与源太一并排走在海滩上,礁石小路越走越偏,月光反而愈来愈亮。
“太一哥,我有笔账还没跟你算呢。”三井唯跳下一块礁石,提起裙子的两侧,防止被已经漫及膝盖的潮水弄臟裙子。
源太一瞇起眼睛:“哦?”
“上次我来这裏玩,在海滩上捉到的红皇后龟,寄养在你那裏,怎么这次都没看到?是不是都让你养死了所以不告诉我?”
源太一摸了摸下巴:“抱歉啊,我已经不记得了,龟虽然好养但难免也有例外嘛。”
“是么?”
“下次保证不会出这种状况了。”
三井唯“噫”了一声:“可是太一哥,红皇后龟是淡水龟啊,这个名字是你取的不是么?那时候你养的乌龟就是黑杰克医生从东京带过来的淡水龟啊。”
源太一眉角抽了一下,仍然笑道:“时间过去太久,我不记得了呢。现在独身惯了,已经不养任何小动物了。”
三井唯见他仍然在装蒜,继续说道:“作为岛上最后一名渔夫,最基本的素养就是提醒游客的安全,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叮嘱我们不要来西边的海滩,要知道这片海滩可是被称为毒物乐园。我以前就曾被太一哥拎着耳朵提醒,他说他自己就在这片海滩上吃过亏。吶,即使知道已经暴露,也仍然要演下去,这种敬业精神确实感人。”
源太一不笑了,面色渐渐沈凝。
默了许久才轻声说道:“原本是希望让你离开的毫无痛苦,你为什么要这么清醒呢?”
三井唯漠然地看着他从袖口裏的拿出来的手.枪,淡淡地说:“总是被你们坑害,我怎么能到现在都还不警觉?”
黑洞洞的枪口阴森可怖,但三井唯面上没有露出慌乱的神色:“先生,你要想清楚,如果你现在开枪,枪声是不太可能把他们吸引过来,但是按照赤司谨慎的性格,不会找不到我就离开三界岛的。你驾驶的渔船已经被我弄坏了,抱歉,傍晚的时候发觉事情不太对,我就先做了手脚了。”
她说这话时镇定自若,让人分辨不出真假虚实。源太一不怒反笑:“你倒是比你哥强。”
“死裏逃生那么多次,警惕性当然要强一点了。不过你刚才说的我哥,指的是哪一位呢?”
她有两位兄长,一位是众所周知的篮球运动员三井寿,一位是只与她有过几年短短缘分的……三井玲。
三井唯是在彩虹岛事件之后才猜出三井玲与她之间的血缘关系,但也不知道他本人知不知道。
源太一说:“他们两个都不如你。三井寿不如你聪明,三井玲不如你勇敢,一个有勇无谋,一个有谋无勇……”
三井唯耐心地听着,来自于别人对她的两位兄长的评价。
他讲三井玲比较多,但三井唯知道,对于三井玲本人来说,可能一辈子都不想提起这个名字。他给自己改名字叫月见山玲。玲是明亮而美好的意思,是他珍爱的母亲取的,所以舍不得抛弃,而来自于父辈的姓氏三井,则被他永远停用了,被三井御人抛弃的恨意使他一辈子都不能原谅他。
月见山是一个极为罕见的姓氏,让人过目不忘。
三井唯心想,他用这个高调的姓氏,又千方百计地接近自己,也许一开始是为了报覆重新娶妻生女的三井御人。
但后来发现她和他一样可怜。
那个时候三井唯对自己的现状很不满,时常向他抱怨自己的家庭:冷漠得眼裏只有工作的父亲、只关註父亲毫无自我的母亲和变成不良少年整天不回家的哥哥。
当时她还小,一肚子火很容易就能发洩出来,她最不满的当然还是三井御人。
“我爸真的很讨厌,全世界他可能最差了。”
跟忍足吐槽时,忍足还会帮她爸说几句好话,理解家长,管好自己不要闯祸什么的,小大人的作风让她更为光火。
三井玲却从来不安慰她,也从来不帮她爸说好话,只跟她说:“我爸还抛弃了我妈和我还有我妹,那他岂不是更差?”
“然后呢?你找到他要养育费了吗?”
“没有。我妈被抛弃时就死了,我妹还在她肚子裏,也死了。我侥幸捡回一条命……所以,你看,是不是我爸比较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