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就不过来了,
因为明天要去学校。明子女士好像找你有事,你醒来后记得先去看她。】
写完这张字条,三井唯将它搁在了床头,用水杯压好。
身旁的迹部还没醒,她早上起得早,轻手轻脚没吵醒他。他被迹部明子罚站到了后半夜,又被咬了一身的蚊子苞,从小到大没第一次遭这种罪。在用肥皂水清洗过后又涂了一层薄荷膏,还反覆询问三井唯蚊子苞是否会留下不华丽的疤痕。
三井唯觉得很好笑,
像迹部这样的人,
居然会眼巴巴地拿手机搜索“被蚊子咬了之后会留疤吗”的问题,还问她:“你保证这个会消失吗?”
她很肯定地回答:“你不把它抓破的话,很快就没了。”
“要是留下难看的疤痕怎么办?”
“不会的。”三井唯想了想,
安慰道,
“留疤的话,
那我负责好了。”
这话听得迹部眉头一挑:“就是不留疤,你也得负责。”
“好好好,负责负责。”
虽说迹部明子知道了两人的关系,但还是让仆人给他们安排了两间相隔很远的房间。迹部是罚站完之后溜去三井唯的住处的,心裏很是郁闷,已经开过车的有正当关系的男女朋友,
还不能一起睡觉么?老太太这是什么陈旧的思想?
“这小子这样还真乖。”
三井唯换好衣服,
又回过头看了迹部一眼。
他平日裏无时无刻不是华丽张扬的,
但睡着了之后整个人都很柔和,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孩子气。她在他眼角的泪痣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才起身去洗漱。
等一切都忙完,她去向迹部明子告别。后者比她起的更早,这个时间已经化好了妆,一丝不茍地坐在花园裏喝茶了。
“你们还是睡到一块去了。”
三井唯微微一怔,有些窘迫,没有想到这个高贵端庄的老太太开口就是直白到让人感到惊悚的话。
她不知道是该承认还是不承认,只能尴尬地叫了一声奶奶,早安。
迹部明子示意她坐下,并让女佣也给她倒了茶,拿了点心。
茶香袅袅中,三井唯心神不宁。早晨起床时瞥见迹部景吾的睡颜而留下的美好心情也在迹部明子直白的话中逐渐覆杂起来。
她起初相信迹部明子说喜欢她是真心话。迹部家的成员对她都没什么好感,难得有人对她说出如此直白的欣赏,她不感动都难。从心底还是渴望得到迹部家人的认可,哪怕明明连自己家人的认可都没得到过。
而迹部明子现在的态度又模棱两可,三井唯猜想她是不是认为自己勾引了迹部景吾,是个不自重的女生。她有点懊恼昨天给迹部开了门,早知道还是让他滚去一个人睡比较好,那样也不会破坏她先前给迹部明子留下的印象了。
“奶奶,抱歉,我——”
没人打断她的话,但是三井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话了。总不能说:“抱歉,我不该和迹部景吾睡觉”吧。
迹部明子吹了吹茶,反问她:“为什么要道歉呢?”
三井唯只能沈默。
气氛算不上压抑,但也确实让她不自在。
良久,迹部明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是不是我太严肃了,吓到你了?”她给三井唯切了一块蕾丝蛋糕,“连大器也不喜欢我,很少与我亲近。”
“没有的事!他很敬爱您的。”三井唯脱口而出,语气一下子拔高了很多。在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激动了,她又立刻住了嘴。
迹部明子看着她慢慢说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把我当成你自己的奶奶吧。”
“……是。”那就更紧张了,自己从来没有过爷爷奶奶,自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你和大器的关系,是公开的吗?”
三井唯点了点头:“是的,在交往之后,就没有对朋友有隐瞒。”
迹部明子的表情渐渐沈静下来,好半天才说:“那你以后的路不好走。”
三井唯心想,从以前开始,她的路就没好走过。
“你在网络上的形象比较覆杂,也一度处在舆论的风口浪尖。即使现在容貌有所改变,一旦别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也会对你有所非议。”
三井唯马上就明白过来了,说到底老太太还是怕她影响了迹部的形象。普通人家都不愿意家裏的孩子去趟这种浑水,搅得一身腥,更何况是迹部财团呢?
她能理解,这是人之常情。
“和大器交往的女生,自然是能得到不少好处的。他从小就重视物质上的享受,所有女生喜欢的名牌包、衣服、珠宝,甚至是更贵重的东西,只要向他开口,他都会同意。”迹部明子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据我所知,你到现在都没有主动向他要过任何东西。由此可见,你并不是一个贪图钱财的人。”
“……”
三井唯心想,她哪有时间忙着关註那些,光折腾自己的破事时间都不够用。她还没来得露出拜金的本质,就已经见到迹部的家长了。
“那么,你和大器交往,得到了什么呢?”
空气静默了下来,女佣们都自觉离开,留给两人宽阔却足够私密的空间。
三井唯想了想,说:“得到了景吾君的关心和照顾。”
她不知道迹部明子想要听到的标准答案,只能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
实际上,迹部景吾给她的远远不止这些。若非遇到他,她现在极有可能还在泥潭裏挣扎,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如今最起码还尝到了甜头,慢慢体会生活应该是有滋有味的。
“得到那些就足够了吗?”
“……”还有一张钻石卡,但是没好意思提。
三井唯此刻觉得疑惑的是,迹部明子的眼裏并没有任何情绪色彩。
没有欣赏,没有讚许,也没有鄙夷和否定。
她是真的很认真地在问她这个问题。
见三井唯没有再回答,迹部明子忽而笑了:“你这小姑娘有意思,不要物质,只要关心和照顾。哪天如果大器和你分手了,那你得到了什么?别人又会怎么看待你?”
“……”
和迹部分手能得到什么,三井唯不知道。迹部或许会给笔分手费吧。但是别人怎么看待她,她还是清楚的。朋友们会安慰她,而更多的人只会继续说恶毒的话,毕竟想嫁给迹部的人太多了,讨厌她的人也太多了。
就像别人会说是她勾引了迹部,而绝不会认为是迹部先看上了她。
“我年轻时和大器的祖父交往,也遭到了他家人的反对。”迹部明子移开视线,晃了晃手裏的茶杯,“那个时候的迹部家已经是赫赫有名的财团了,而我的出身实在是很糟糕,所以走的也很困难。若非他祖父性格倔强,我们早就分开了……抱歉,这些事从老年人嘴裏说出来,有点让你想笑吧。”
“没有的事。”
三井唯摇摇头,她多少能体会到她那时的心情。
“后来我父亲彻底破产了,自杀后还欠了一大笔钱。我当然得和迹部家要钱,数额也不小,大家都称呼我为金丝雀明子,连大器的祖父也没觉得我除了年轻之外还有什么其他东西,实际上我确实没有。”
迹部明子思及几十年前的往事,依然觉得惆怅。那时候的她十分悲观,想反驳别人却没有任何撑得住脚的理由。
金丝雀也一度成为她的专属代名词,除了年轻漂亮,她几乎一无是处。
可美貌本来就是消耗品,比她美的女人依然存在,如果哪天不再年轻漂亮了,迹部秀吾还会喜欢她吗?不会被其他漂亮的年轻女子吸引吗?
她不确定。
一点也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