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誉士夫的病情不太乐观。
三井唯在看望他的时候,
他正躺在病床上吊着点滴,面色苍白,闭着眼睛,眉宇间有着深深的疲惫。
旁边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是三井集团的公司职员,正一丝不茍地读着工作手册,汇报着集团的运营情况。
三井唯不能出声打扰,只能耐心地等他念完。她的目光飘飘然落在了三井誉士夫的手上,这双手粗糙而布满皱纹,看上去久经风霜,
就像北海道的老渔夫一样。
……说起来,
他和那个假扮源太一的渔夫还真有点像。
对于这位最近才认识的、甚至还与她有点过节的老人,三井唯打从心底对他没有任何感情。但现在看到他那么高大魁梧的一个人,躺在那裏,
像是脱水干瘪的木材,
短了一截,
先前对他的怨恨突然间消散了很多。
她仍然不能原谅曾经朝夕相处的三井御人,却已经不太想和这个名义上的祖父计较了。
尤其在他睁开眼睛,看着她说了一句:“丫头,回来了。”
声音很缓慢,像是一口沧桑的老钟。
“丫头”这个称呼,除了三井玲,
这辈子是第一次有其他人叫。
三井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嗯,
祖父。”
“藤原,
你先下去吧。”
“是。”
中年男子将工作笔记合上,
朝三井誉士夫鞠了一躬,又朝三井唯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房间裏只剩下了三井唯和三井誉士夫两人。
她註意到只有这间屋子裏,没有陈列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家徽和家族荣誉。
只有一张床,一张床头柜,然后是独立的卫浴。
极为朴素,极为干凈。看起来像是一个极简主义者的房间。
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三井唯早习惯了这种味道,不觉得难闻。吸引她註意的,是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
相框裏是一家四口的合照,一男、一女、两个国中生模样的少年。男人和三井御人长得有几分相似,但眼睛颜色的是黑色的。
“这是你礼人叔叔和他的妻子,以及你的两个堂弟,正辉和致辉。”见三井唯盯着相框看,三井誉士夫开口介绍道,“……去年出车祸去世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三井唯仍然能感受到他浓浓的悲伤。这位三井礼人叔叔是在死亡以后才被她知道的。也正是因为他死了,三井御人才重新回到了三井家族。
“咳咳咳——”
三井誉士夫剧烈地咳嗽起来,三井唯从相框上移开视线:“您请……节哀。”
“老毛病了。”三井誉士夫拍了拍胸口,缓解下来后轻声嘆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多久。”
“……您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又能如何?”三井誉士夫微微抬头道,“我二十岁投身三井家,已经五十多年过去了,可它到现在一点起色都没有……再给我三十年又能怎么样?”
三井唯无言以对,默默地站着,等到了他的下一句话:“和赤司家阿征的婚约,你是不是不打算遵守了?”
没有任何犹豫,三井唯说:“是。”
下一秒,她看到输液管裏渗出了红色的血。
三井誉士夫的手高高扬起,却无处可落。
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给这个名义上的孙女一巴掌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渗出倔强到底的寒意。
——为什么呢?为什么还不肯放弃这样的家庭?
三井誉士夫的冷静和骄傲在三井唯金色的漂亮眼眸下渐渐剥离,这一刻的三井唯让他想起了少年时的三井御人。
那个在他严苛的教育下长大,优秀又温柔的少年,也曾用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反抗道:“对不起,我不想娶征臣的妹妹,我也不想留在三井家了。”
简直一模一样。
他一如当年的颤声说道:“可你是三井家的孩子。”
三井御人也好,三井唯也好,他们始终都是三井家族的人。
“能够挽救家族危机的机会,你父亲当年也——”
三井唯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祖父,父亲当年娶了赤司小姐,也没有能挽救家族的危机。您要是当年放他离开,说不定他现在的人生就不会是这样的。”
而她的人生,也不该是这样的。
三井誉士夫怔怔地看着三井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三井唯垂下眼眸,怕让他更生气,尽量缓和了语气:“挽救家族危机不一定要靠联姻,赤司家又不傻,如果有那个价值,他们肯定会出资……如果没那个价值,我嫁给赤司征十郎又能怎么样?我就成了赤司唯,为他们家做事。您为什么总觉得别人和您一样义气?愿意牺牲自己的东西去守护别人的东西?”
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三井唯有点后悔了。
三井誉士夫紧紧地捏着拳头,举得很高,两片深紫色的嘴唇颤抖着。她看不下去了,迅速伸手替他拔掉了吊针。
然后她註意到他的手腕上纹着三井家族的族徽。
……呵。
原本她还感慨这间屋子裏到处都没有三井家族的族徽,可以算是一方凈土了,但现在看来,是她错了。“祖父,请您保重身体,我先告辞了。”
“你真的打算不管自己家了吗?丫头。”
三井誉士夫伸手按住了三井唯的肩膀,颇有她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架势。
三井唯心想,他以前那么看不上自己,现在却能这样低声求她,看来是真的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人愿意再给三井家族提供帮助了。
这样一个老人,让她觉得挺悲哀的。
她在探望三井誉士夫之前,听迹部讲过他的故事。迹部请求她出于礼貌和尊重,不要对老爷子动粗口。
明明只是三井家众多管家中的一个,却挑起了抚养两位继承人的重任,并且为了安定他人的疑心,一辈子没结婚,没有自己的子嗣——这是流传于外界的说法。但实际上,二十岁的三井誉士夫在主人三井英机离开日本的那一天,他的儿子刚满一岁。
由于三井家的管家在任职期间是不允许成家的,他又舍不得和爱人分手。
没人知道为什么三井英机会挑中他来抚养三井御人和三井礼人,但出于对主人的忠诚,也出于对两位可以算得上是孤儿的少爷的同情,他担下了重任,并改了自己的姓氏,为了堵住别人的嘴,他和自己的爱人以及儿子几乎断绝了关系。
三井唯自己也没有享受过书上写出来的那种慈祥温暖的父爱,但三井御人也是把她养到十八岁,所以她对更加不负责任的三井誉士夫完全不能理解。
什么样的人值得放弃自己的家人呢?
三井家族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专业牺牲别人吗?
她问过迹部三井誉士夫的女友和孩子的下落,迹部表示也不知道。但可以想象,一个年轻女子,被爱人背叛,又未婚生子,日子估计好过不到哪裏去。
三井唯从三井誉士夫的手掌下移开肩膀,站起身来,恭敬又疏远地说道:“从血缘上看我确实是三井家的人……但我这个人,一向最不重视血缘。”
“你——”
“祖父您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否则又怎么会为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三井家族付出了这么多年的心血。”
甚至还放弃了自己的家人。
“总是由长辈来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就没有尊重过,我们自己心裏的决定吗?”
三井唯怕自己忍不住会把三井誉士夫气死,决定还是先离开了。
明明答应了迹部是过来探病的,要客客气气的,转眼间又变成了这种局面,她也很无奈。
——祖父,您对自己的家人问心无愧吗?
这个问题,三井唯忍住了没问。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她要给三井誉士夫最起码的尊重。但叫她牺牲自己,去服从家族的安排,那是不可能的。
她不欠三井家什么,就算欠了,也拒绝用自己的未来补偿。
她只想为自己而活。
在拦下和三井御人起冲突的三井寿后,三井唯单独和三井御人聊了很久。
父女两人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平静的时候。
三井唯看着一副学生模样打扮的三井御人,问道:“再来一次,你当初会选择娶赤司小姐吗?”
三井御人反问她:“谁告诉你可以再来的?”
三井唯默然。
很多事情都可以再来,过期的入场券,售罄的手办,错过的烟花祭……唯独人生不能再来。
她知道十八岁的三井御人也反抗过,对于将自己的人生完全贡献给三井家,坚定地反抗过。
可他最后还是屈服了。
他不断地抗争,又不断地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