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唯只在迹部家住了一晚就觉得自己与这裏格格不入。
别馆虽然也很华丽,
但那裏人很少,待在那裏起码还算自在,在这裏却一点也不自在。
夜裏她躺在豪华的公主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脑子裏闪过无数的事情,原本想好的计划被迹部的那两页ppt以及他们全家人的反应轰击的乱七八糟。
保持的极其隐蔽的自尊心也被迹部柊希的那句“你怎么放心让小诊所的医生治疗呢,耽误了病情怎么办?”揉得粉碎。
于是便陷入了纠结的自责中。
是啊,迹部家的条件这么好,什么样的医生找不到,
为什么她要自作主张带他去仙道那裏呢?
曾经她的面瘫是被仙道治好的不假,
但她那种条件,除了仙道,还能找得到其他医生吗?治得好是万幸,
治不好也就只能继续面瘫下去了。
可迹部和她是不一样的。
他的病情要是被耽误了,
那就是她的错。如果真的那样,
她要怎么向迹部的家人交代呢?
迹部不仅是她的男朋友,更是迹部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后者比前者的分量重太多了,也闪耀多了。
平生第一次睡在这么华丽的房间裏,她却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裏是迹部和她交往后丧命的无数种场景。第一个场景是被猫抓死了,第二个场景是被狗咬死了,
第三个场景是出了车祸,
第四个场景是过桥时路塌了……四点钟时,
她从噩梦的深渊中准时醒来。
伸手摸了摸旁边,
没有摸到平日裏熟悉的宽厚肩膀,才清醒过来——她和迹部分开睡了,并且,这裏是他的家。
她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枕头下面的手机,写了一条消息给“死了一夜”的迹部。
【我想回家了。】
想来想去,没有发送出去,然后逐个字逐个字地删除了。
迹部兴致勃勃把她带回家,是出于对她的认可,安排她和他的家人吃饭,也是良苦用心。她非但没有怀着感激之情,反而在第二天清晨就告诉他她想回家了,几个意思呢?
是对他的家不满意,还是对他的家人不满意?还是两者都有?
她想到这裏,伸手掐住了自己的脸,用力掐了掐,然后才松开。
“不要矫情,根本就没有人为难你啊,他在你家和你挤小床的时候也没抱怨过啊……”
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隐藏起自己的真实情绪,才起身下床。应该是迹部吩咐过佣人,她在工作日一般四点就会醒来了,所以四点左右就有女佣给她送来了换洗衣服,并面带礼仪式的标准笑容地向她问好。
洗漱完毕之后她吹干头发,给自己抹上润肤液和防晒霜,看了会儿书,到六点时女佣问她是在房内用餐还是花园用餐,她思考了一下花园裏空气流通,环境优雅,于是决定去花园用餐,然后她就看到了同样在花园裏的迹部秀吾。
看到了不能当做没看到,后悔了也不能调头就走,她硬着头皮向迹部秀吾打招呼:“早安,迹部前辈。”
……还没有脸皮厚到随迹部景吾一起叫他爷爷。
迹部秀吾已经用完早餐了,正在阅读报纸,听到三井唯的声音,抬起头,一双锐利的眼睛从金丝边眼镜后面看着她:“早上好,三井小姐,现在能坚持早起的年轻人不多了,不错。”
说罢便低头继续读报,没有同她继续聊天的打算。
三井唯感到有点尴尬,但也很识趣,没有再试图搭话,坐下来开始吃自己的早餐。
女佣问过她选择日式早餐还是西式早餐,她思考了一下,点了几样迹部常吃的西式早餐,还要了一杯热可可。
可大清早就端上来香气扑鼻的烤牛肉,吸饱了肉汁的约克郡布丁,还有油腻的煎香肠……让她压根没有任何胃口。
很后悔,为什么要学迹部景吾呢?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镰仓人,她明明就应该选择适合自己的米饭和味噌汤啊。
她像一只新入籍的食肉动物,艰难又拘谨地对付着面前油腻的食物。
不一会儿,迹部景吾也过来了。
熹微的晨光中,他穿着修身的衬衫,身姿笔挺地朝她走来。
他望见三井唯,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迹部,可以笑了诶。
在仙道那裏治了十多天都没有什么起色的面瘫,在迹部柊希安排的医生的治疗下,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已经可以微笑了。
穷人和富人的差别未必只在吃穿用度上得到体现。
她很久没看到迹部的笑容了,这么的天然不做作,风情不摇晃。
“早——”刚说了一个字,她就开始呕吐了。
幸好手边的小托盘上放置着手帕,她眼疾手快地拿着捂住了嘴。
吃下的几块牛排和香肠,全部贡献给了垃圾桶。最终还是喝了几口热可可,胃裏才舒服一点。
随后过来正好目睹这一幕的迹部聆彦咋舌道:“小唯是看到景吾的迷之微笑,给看吐了吧。”
迹部景吾:“……”
迹部柊希没被这个玩笑逗笑,下意识地说道:“不会是有了吧?”
有了?
有了……
有了!!!
佯装看报纸实则一直观察着三井唯和迹部景吾的迹部秀吾终于放下了手裏的报纸,他是瞬间秒懂迹部柊希的话,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憋出一句:“那赶快安排医生过来看看吧。”
要是真有了,有了怎么办?
难道他的宝贝孙子没成年就要先成为父亲了吗?
那婚不是不得不结了吗?明明这孙子自己还是个不成气候的小鬼啊。
在等待医生检察的时间裏,是迹部一家最纠结的时光。
三井唯知道自己没有怀孕,她只是最近身体状况不太好,但她在默默地观察着迹部家裏人的表情。
迹部秀吾和迹部聆彦已经离开了,但是迹部聆彦临走时嘱托迹部柊希出来结果时要及时通知他。
迹部柊希小声问迹部景吾:“……你们都没有采取措施的吗?”
她指的是安全措施,其实她确实冤枉迹部景吾了,他因为没有小雨伞,好几次都忍住了,后来去把一个自动贩卖机买空了,囤了大量的小雨伞,天时地利人和才顺从了自己的欲望。
迹部景吾此刻的心情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对于可能拥有小生命这一消息的震撼,忧的是三井唯的态度,以及他自己确实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要是真的有小baby了,你不会……怪本大爷吧。】
三井唯好笑地看着这条消息,假装严肃地对迹部说道:“那就要把那个自动贩卖机的持有者告到破产吧。”
迹部眉头微蹙,似乎是在表达“这不太好吧”的意思。
“必须告啊,讹诈它一大笔钱,正好当小朋友的养育费。”
还有这样的骚操作?良心公民迹部思忖片刻,又发了一条消息:【可能是我用那玩意的方式不太对。】
哦?方式还能不对?难道还有其他的用小雨伞的方式?
“小景,严肃点,这个时候了你还偷笑。”迹部柊希抬手挡住了迹部景吾的手机屏幕,认真地责备道,“这不是小事,先前有考虑到可能承担的后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