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晚,公孙云杨要店家在客栈后院雪地裏架了个炉子,又多给了些银两,叫他们买了些羊肉蔬菜,说是要陪我打边炉。
“怎么的?你还惦记着清明殿裏吃的那碗羊肉啊?”我打趣道。
他看着沸起的汤,下了几片肉进去,又给我斟上一杯酒:“当日是娘娘大方。今日,是夏氏处斩的日子。”
原来如此。
我拿过酒杯一饮而尽:“刚好,明晚我们应该可以到旧江海城,到时候可以将列祖列宗全家老少一道都拜祭了。”
听了我的话,他自嘲地笑了:“阿爹总说,我心眼太实,恐被人蒙蔽。其实云杨一直也觉得,自己不懂看人。我与圣上自幼相识,当年以为他满心抱负,要做个贤德君王。可他登基之后的一年裏,我每每面圣,总觉得他心不在焉,并无奋发之相。我甚至怀疑,他并不想做这个皇帝。
“现在也是,我以为夏氏满门抄斩,娘娘你定是要哭一哭的,结果你比我想像的坚强许多。”
我忽然想起羽幸生曾说过,他这个皇帝,原本不当也是可以的。
是因为九姝没了吧。苦心孤诣覆仇,步步为营登基,然而没了她,仿佛这一切也没有什么意义。
九姝以人皮可更换相貌,伪装男女,她扮成兵卒随军北上,讨伐赤穹帝,在石鳞原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她魂飞魄散?那夜军帐中,我没能听见的那些话又是如何?
故地重游,如今夏宅封条满门,今昔对比无比凄凉。我和公孙云杨翻墻而入,四处看了一圈,确是连只老鼠都没有。贵重些的家什都被清算搬走了,满地满眼皆是狼藉。
公孙云杨一间间屋子地察看,突然说:
“诶,这裏倒是干凈齐备。”
我立在原地没动。那是我和羽幸生在夏宅时住过的屋子,他放着夏常尊精心准备的客房不住,非要来挤夏绥绥的闺房,逼着侍女们急急打扫,还特别吩咐,要用女儿家娇嫩颜色的床褥,惹得家仆们背后都在窃窃私语,说圣上真是好情趣。
“娘娘,这裏头有女子的衣服,你可以看看是否可用。”公孙云杨探出头唤我。
终于提脚走了过去,每一步脚都似灌铅般沈重。屋裏果然依旧如当时般陈设,怕是羽幸生临行前嘱咐过夏家不许再动的。就连窗边玉色琉璃瓶裏,还插着当时我摘下的桂花枯枝。
公孙云杨打开衣橱,裏头果然还挂着当时羽幸生给我备的几身衣服。我随手拉了一件出来,公孙云杨的脸就红了,丢了句“你先看”就奔了出去。
苦笑了下,现在是深冬,这些衣服不是太薄,就是太华贵,并不适合当下的我。倒是底下放了些泡汤泉可穿用的,令我想起这宅子裏还有一汪热泉水可用。
刚拿起那些衣物,却又犹豫了。踟蹰片刻后喊公孙云杨:“一路劳顿,你辛苦了,去泡泡热汤泉吧。我去找被褥铺在房间裏。”
他仿佛已经习惯我二人同住一室,只道:“娘娘先去泡吧,整理被褥这些事,云杨做便是。”
我摇头:“我是泡着汤泉水长大的,早就腻了。你去罢,不用管我。”
公孙云杨走后,我走到窗边,拾起瓶中的枯枝掷了出去。
和他有关的事情,最好都慢慢忘记。
“九姝,”我在脑海裏寻找她,“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从莲安夫人还有夏守鹤心口掏出的那些个珠子是做什么用的吗?”
除了这俩人,还有做羊肉的齐大哥的父亲。
“你既是我狐妖族后人,我便也不用瞒你,但是你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此事,”九姝嘆气,“你可记得梦离山曾遭受一场天火灾?遭受天火者,魂魄无法入轮回,只能困在天地间混沌之处,既不能入天牢,也不可下地府。”
“梦离狐妖全族,除了我,都为天火所灭,只有集齐八十一颗轮回珠,才可送他们入轮回新生。而这轮回珠,就像你告诉公孙云杨的那般,是有灵根却未得道者死前心愿得偿时,心室内所凝结。”
“你可知为何天火灾会发生?世人都说是因为赤穹帝招致的妖异祸事。”我问。
她哼道:“天界的人告诉我,是因为狐妖一族多出亡国乱世的祸水,过往作恶多端,才遭此劫。世人的话,有几次可信?”声音中满是掌握了一手真相的优越感。
“世人也说,羽幸生是逃到了梦离,和狐貍精厮混,才学得一身绝世剑术。这倒没错呀。”
“……”
我又问了些关于狐妖法术的问题,得知只有纯血狐妖才有长妖甲、吐媚气、迷魂血和换皮等强势功法,混血的如夏绥绥,如羽幸生,都只有如之前辨认傀儡符上狐妖血等鸡毛蒜皮并无甚用的平平之力。
“但聂氏绑来的那个媳妇,她的心头血可以替凡人续命啊!”我很不甘心。
九姝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非纯种的血也有些效用,虽然不如纯种那般有起死回生之效。但是这算什么能力?只能惹人捕猎,自己还没有还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