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游,名字什么的,不重要了。做我这行的,名声出去了,没人管你从哪儿来姓啥名甚,提起来都只说,临安镇妙声巷的那位游医生。
临安镇虽小的可怜,但也算是个名镇,而妙声巷更不用说了——寻常男子闭口不提,闺秀妇人谈之色变的龙阳胜地。常居临安镇的人,大都是不避讳公开自己癖好的,但若是妙声巷裏来了个陌生的外地面孔,那多半是偷摸着过来寻乐子的,再不然,就是来找我这个游医生的。
把医铺开在这儿,我是有考量的。我修习的医术,经手的药材,都不是一般病人所需。于是乎那些伤寒跌打一类的普通病癥,不会跑进这腌臜地方来找我,而愿意寻进来的,基本上便是我能看治的。如此既节省了我的功夫,也令那些找我的病人少了被人围观窥探的担忧。
三年前的某天晚上,我记得时值夏日,且是个酷热到反常的夏天。吃过晚饭,巷子生意正开始热闹,我却往往在这时关门,只留门前一盏灯,还有门上一个能探进一只眼的小洞,好让那些深夜就医的人知晓我人在。我喜好研习些疑难杂癥,怪药奇术,从医这样多年,仍然能遇见叫我拍腿称奇的种种怪病。越是如此,我越不愿错过寻上门的任何一个病人。学海无涯嘛,他们就是我的老师,我的活书本。
之所以记得那个晚上,是因为深夜敲门的那位少年太过风姿出众。我在妙声巷住了二十年,怎样漂亮的男人也都见过,但这位少年确是令我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我打开门时,他正略带紧张地四处打探,怀中抱着一个人,那人身上被一块臟兮兮不知从那儿扯来的布掩着,脸朝内埋在他胸前,刻意不让人看见。
少年看见我,依旧是满眼戒备,压低声音说:“游师傅?”
“是,”对此类情景,我早习以为常,“进来再说吧。”
“多谢。”
他进了屋子,还在警惕地四处打量,手臂紧紧抱住怀中那人。门口一瞥,我只觉得他生得格外隽朗,屋内灯光一照,才发现他满身都是血迹,只是因为黑衣而不易得见。
我也不说什么,只指了指房中的那张床榻,他才挪了过去,小心地将怀中人放下。放下时还不忘将那人的脸也用布遮住,只留出一只手臂供我把脉。
那只手臂雪白,一看就是女子的。只是上头被割出三四道血口,几乎欲将手腕切断的深度,翻折的血肉间可见森森白骨。
一般人这样,早就血尽而亡了,但我触及她的皮肉,依旧是温热的,看布料掩盖下的身体也有呼吸的起伏。
“公子,您这样,我是没法给这位姑娘看病的。这伤口你也看见了,如何把脉?”
他怔了怔,仍旧很踌躇的模样。
“公子您放心,游某这医铺开了二十几年,见过的怪病奇事数不胜数,治过的客人亦各有身份,若是个嘴上不把门的,这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您既然来了,还劳烦相信我。”
他这才犹犹豫豫地揭开掩在女子脸上的布。
那是一张令人惋惜的脸。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即使双目紧闭,也能看出是个绝美的少女,可惜的是从下颏到露出的脖颈全是烧灼的疤痕,而且看起来,那疤痕应该往下一直蔓延到被破布遮盖住的部分。
可那疤痕看起来并不新鲜,应该是很久以前便留下的。
正要伸手去检查她的眼睛,少年忽道:“是驭妖散。”
驭妖散?
我脸色变了变,被他尽收眼底,下一刻剑便抵在了我的喉间:“你知道什么?”
此刻说谎话,更难有好下场。我只能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道:“游某店铺虽小,但往来客人来自天南海北,也会说些奇闻逸事。先前听闻出了好些活人被剜心的事件,后来又传说是被狐妖挖心。都说狐妖心头血可治不治之癥,能濒死之人覆生,由此若是有人动了心思要抓只狐妖续命……游某倒也不觉得意外。”
少年听了我的话,紧抿双唇,望向那昏迷中的少女。烛光中他肃杀的眉宇似是松弛了些,目光中多了几分胶着柔情。
“你只说,如何治?”他收回手中那把透着蓝光的剑。
我笑了:“您既知道我,当然也知道我这儿的规矩。治病买药,不用银两,只是得留下一味我缺少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