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呼还未出口,眼前便站了个微微躬身的少年,低眉敛目地持着那盏纱灯。
我再也憋不住,大喊:“你是人是鬼?是人是鬼?!!”
羽幸生:“夏绥绥你之前孤身闯玄冰洞的胆子上哪儿去了?!我在这儿你怎么还能怂成这样?!”一面说一面呲牙咧嘴。
待我平覆下来,他的胳膊上已被捏出四条青紫的指印。
“回姝妃娘娘的话,我是胶人小辰。”持灯的男子依旧是低着头,谦卑温和的样子。
“鲛人?”我狐疑地往他腰下看去,没有鱼尾巴呀。
“桃胶的胶。”羽幸生点醒我。
胶人小辰没再说话,转身默默前行,一心一意替我们照亮脚下的路。
不待我发问,羽幸生便解释道:“梦离山的桃树有灵,哪怕是树干上流的桃胶亦是有用的。采集足够的量,于炉鼎中炼化后,便可捏造成人。”
我:“你之前说负责采买蔬果的人,可也是胶人?可就是他?”说着冲小辰的背影努努嘴。
“是胶人,但不是他。你可知桃胶这东西,粘稠无比,质地坚硬,所以这炼化出来的人也有些……”羽幸生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认死理。”
完了清了清嗓子,又继续道:“胶人出生后,第一件事便是认主,第二件事便是听主人给的指示。每个胶人毕生只认一个主子,也只能执行一种指示。譬如主子让他看门,他从生至死,便倾尽所有看好那一道门,再无旁的杂念。小辰在梦离山负责夜间掌灯,他便只会这个,白日都是睡着的。”
够忠诚,也够死心眼。
“那胶人的死生之事如何?”
“桃胶亦有年寿,新鲜的炼出的人自然也年轻些,成人形之后寿命与常人无异,也会有生老病死,亦不敌天灾人祸。”
我望向小辰清瘦的背脊:“但他可以变透明。”
“毕竟桃胶胶体通透如晶石,且有软硬之别,所以不同胶人脾性也有些微差异。”
他像是想起什么来:“对了,你其实早就见过胶人了。清明殿除奂颜外的二十名宫人尽是胶人。”
我恍然大悟:难怪我一直觉得他们不太正常,一个个如同纸折人偶,不闻他事。
“那……守书房的那名宫人,你给他的指示是?”我想起那次羽幸生在书房欲求欢好,却被向来沈默的守门宫人败兴打断。
他咬牙切齿:“我告诉他,书房雅正地,不可行非礼无礼之事。”
我楞了楞神,随即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整个山林。
笑完了还要补一句:“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哈哈哈哈哈哈!”
羽幸生紧抿双唇,绝不与我同乐。
终于看见我住的那间洞窟门,奂颜老远就一脸喜色迎了上来:“娘子总算回来了,可要奴婢去准备泡汤事宜?”
我拉着羽幸生的袖摆,打了个哈欠:“今日不泡了,实在乏得很。你帮我打些水来简单梳洗下便是。”
一旁的羽幸生却道:“你伺候姝妃,我自己去静汤泉,小辰陪着就是。”
又对我说:“你累了先歇息,我晚些定会回来。”
纵是情浓难舍,我也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吃定了我。当下便潇洒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子裏去。
谁知洗漱完毕,又翻了半天话本,羽幸生依旧是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我实在架不住沈重如铁的眼皮,哈欠连天地爬上了床,头一粘枕头便睡了过去。
睡了没一会儿便听见人叫我:“姝儿,姝儿。”
睁开眼,便见羽幸生一张俊脸。他眉心紧蹙,语气忧心:“我不过出去半个时辰,你怎么喝醉了?”
我揉揉眼,四下打量,才恍然自己身处一间客声如沸的酒楼裏。我与他占了二楼僻静处的一桌,桌子上滚倒两只酒壶,还有一盘吃掉大半的牛肉干。
“谁……谁知道这苏照酿后劲如此之大,我不过多贪了几杯,”我脑袋晕乎乎的,却不忘嘴硬,“都怪你要我等的那人,迟迟不来,留我无事傻坐,只能喝酒。”
羽幸生不与我追究,只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瓶,倒出几滴晶莹剔透的液体在我杯中:“你喝些桃花露醒醒神吧。”
我乖乖端起杯子,喝下那半杯馨香扑鼻的甘露。羽幸生看着我,面色稍稍和煦了些,抬起手碰了碰我因醉酒发烫的脸颊。
他的手微凉,很舒服的温度。
我丢下杯子:“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笑:“你何时见我胆小过?”
“哈,你当我失忆?还记得你误闯玄冰洞……”
我话未说完,他就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我噤声。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却看见公孙云杨迈着大步正向我们走来。
他着一身淡紫色暗纹常服,头戴琥珀束发冠,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轻些许。
不待公孙云杨行至我们桌前,羽幸生已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幸……”话音刚出,公孙云杨却又迅速闭上了嘴,墨黑的眸子机敏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叫我叶公子。”
羽幸生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