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煜看起来听懂了,他的眼神开始发直。
就在这时,祁亮的身上传来叮的一声。他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把屏幕对着秦煜放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在挖开的灰色水泥上摊着一张骯臟褶皱的波斯地毯,上面摆着那座象征着设计师最高荣誉的奖杯。
秦煜还是一动不动,但祁亮註意到他攥紧的拳头,拇指的指甲深深刺进了食指的指弯。
祁亮回到观察室,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胡永平推门进来,浑身都是尘土,黑色皮鞋染成了土灰色。
“该挖的地方都挖了,没找到尸体。我怀疑他们是不是篡改过工程日志了,正派人挨个问呢。”胡永平看着审讯室裏的秦煜,“他怎么样?”
“什么都不说。”牛敦回答道。
“现在上面发话了,要么就干脆全挖开,仔细找一遍。”胡永平说道,“但就有一个风险。”
“找不到尸体。”祁亮接口道。
“对。”胡永平点头道,“这可就是大乌龙了。更要命的是,如果在这儿找不到尸体,那咱们再说去别的地方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别的地方?”牛敦问道。
“秦基集团总部。”祁亮说道,“现在也没彻底完工呢。”
“对!”胡永平又点了点头,“上面也怕这个,给你整个声东击西,让你以为把人埋在这儿了。结果你一顿操作猛如虎,啥也没挖着。这时候你再说换个地方挖,人家就该有话说了。”
“咱们不是找着奖杯了吗?”牛敦问道。
“找着又怎样?我都替他们编好说辞了。”胡永平说道,“是,我和那个女人动手了,拿奖杯把她开瓢了。然后她走了。我不想让这事儿张扬出去,就让孩子过来把东西收拾扔工地裏了。只要她一口咬定那个女人是自己离开的,咱们就只能自己去找证据。”
“他们是认准了监控录像都没有了,也不可能有目击证人,才敢和咱们死磕。”祁亮说道,“就像她说自己和王甜和平相处,也是早准备好的,就是在否认自己的犯罪动机。”
“现在上边让咱们赶紧下决心,到底挖不挖。”胡永平说道,“毕竟下个月场馆就要营业了,不能无限期拖下去。”说到这裏,胡永平放低了声音,“而且到时候会有大领导来参观,这时候你说要延期,因为发生了命案,那不是给老梁上眼药吗?”
“所以呢?让咱们今天就定呗?”
“施工队已经拉到现场了。”胡永平掏出烟点上,“本来刚才我就应该一声令下。可是就那么一晃神的功夫,我觉得不妥,我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妥,反正我就赶紧叫了暂停,回来找你商量。”
“是挖完中湖公园就不能接着挖秦基集团了吗?”牛敦又问道。
“咱们手裏的线索指向中湖公园,所以上面才批准。”祁亮接口道,“但是咱们手裏的线索指向不了秦基集团。”
“老梁就是这个意思。”胡永平点头道,“尤其是刑总新来的马队,这方面要求更严格。最重要的就是万一中湖公园没挖着,秦家就占了理了,这案子一定会捅到上面去。那就真是在聚光灯底下干活了,到时候得一万个人排队等着看咱们笑话。”
“是什么让你觉得挖不到?”祁亮问道。
胡永平沈吟了几秒,回答道:“就是感觉。就跟钓鱼一样。其实挖的时候很快就挖到手机、地毯还有奖杯了,然后我就忽然感觉这地方可能没东西了。越往后挖,我这个感觉越强烈。”
“监控的事情搞清了吗?”祁亮换了个问题。
胡永平立刻点头:“搞清了!六月份才报的案。永内派出所那小子还跟我打马虎眼,说记得他们五月份就去报案了。我让他找出报案记录,磨磨唧唧的最后找出来说自己记错了。”
“既然如此,这地方就应该是现场,否则他们为什么要自己拆监控?”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纠结呢。”胡永平说道,“现在就是挖肯定有挖的道理,不挖没道理,只有感觉。”
祁亮没有接话,他认为胡永平感觉不对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个干了三十多年刑警的男人挖过无数次现场,能不能挖到,能挖到什么,这种预感早已成了他的本能。
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你的感觉是对的。尸体不在那儿。”
胡永平并没有因为自己猜对了而高兴,他眼睛裏的光一下就暗淡了。
“为什么?”
“首先,咱们很快就挖到了手机、奖杯和地毯,说明我们定位的逻辑是没问题的,施工方也没有改过施工日志,否则连这些都找不到。”祁亮说道。
胡永平点了点头。
“其次,秦煜在现场呆了多长时间?牛敦,呆了多长时间?”
“十五分钟左右。”牛顿看了看地图的标记,“对,十六分钟。”
“你们从公园入口到现场开车几分钟?”
“怎么也得五分钟吧。”胡永平说道。
“施工期的路不好走,应该不会比你们更快。”祁亮说道,“这来回就是十分钟,也就是说他一共只有五分钟时间抛尸、扔东西。我看他的体格移动尸体也比较费劲,所以我们就以找到东西的地方为圆心,画出一个他步行三分钟能到达的范围。这些地方是不是已经挖的差不多了?”
胡永平点了点头,说道:“差不多了。”
“所以你的感觉是对的,他当晚只扔了东西,没抛尸。”
“难道尸体还在秦基集团不成?”胡永平皱眉道,“那可就完蛋了,他们肯定早就转走了!”
“对啊,秦基集团每天有那么多建筑垃圾,随便找个坑就能埋了。”祁亮望着墻上的电子钟,好像一天又快过去了。
胡永平拨通了马东的手机,告诉马东,据他们研判,王甜的尸体应该不在中湖公园裏,申请停止挖掘任务。
马东问清了情况后也沈默了。过了许久,他才表示先把王甜的
dna
录入数据库,从别的方向继续调查。但是大家都知道,只要找不到王甜的尸体,这个案子就永远破不了。
胡永平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单向玻璃墻后面的秦煜,拿着手机出去了。
“是不是要放缓节奏了?”牛敦问道。
祁亮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我和家裏说一声,今晚回去吃饭。”牛敦起来伸了个懒腰。
“怎么忽然回家吃饭了?戴姐还说要请咱们喝酒呢。”祁亮掏出手机,“那我给她打电话说一声。”
“不用,我吃完晚饭就能出来。”牛敦连忙说道,“不耽误下半场。”
“你这是回家吃饭吗?”祁亮问道,“你这是有事儿吧。”
“嘿嘿。”牛敦挠了挠头,“上次参加团委组织的云相看活动,认识了一个小学老师,人家觉得我也不错。”
“哟!”祁亮惊喜地问道,“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好事?”
“要求三十岁以下。”牛敦伸手比划了一道杠,“这不是约了几次,一直没和家裏说呢。”
祁亮忽然呆住了,直勾勾地看着牛敦。
牛敦被看得发毛,试探着问道:“咋的哥?要不下次我试试帮你报个名?”
祁亮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兴奋地摇晃着他的脖子:“你今晚哪也去不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