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庙宇,墻壁上的彩绘菩萨已经斑驳不堪,看不清面容,曾经高高在上、供人祭拜的佛祖金身,也被日日夜夜刮来的风剥去灿烂的外表。佛前堆满了不知从哪裏来的杂物,枯草和石头。角落裏,青苔肆意蔓延。
外头是明媚的阳光和青草,这裏却只有黑不溜秋的虫子和骯臟的老鼠。它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用一扇破败的木门连接,却从来不会彼此交融。
他在佛像背后摸索了一会儿,掰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将铜板一一放进洞口。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个隐蔽的空格裏还放着一枚金子打造的长命锁,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和一把早已銹迹斑斑的匕首。
他倚着佛像躺下,假装自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屋顶的漏洞在发光,註视得久了,让他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久远的回忆从脑海深处浮现,在光影中幻化出一个又一个的假象。他不动声色地静静看着,任由那些早已模糊的人影在眼前闪过。
他是一个生而知之的人,所以他清楚,他是个一出生就被爹娘抛弃的孩子。
生下他的是一对平民夫妇。在他出生那天,这具身体的母亲就暴毙而亡。死前,那个女人状若疯癫,甚至试图掐死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也许是力气用尽了,也许是作为人母的慈爱之心在作怪,女人在最后关头松开双手,溘然逝去。
父亲捏了捏他的脸蛋,长嘆一声,将他和长命锁一起放到木盆之中。
“孩子啊,你不该来世上……”
他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就已经随着河流离乡千裏。懵懵懂懂的他不由委屈地大哭,哭声却被淹没在哗哗作响的河水之中。
漂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嗓子哑得一声也发不出来的时候,一对在岸边踏青的夫妇发现了他。
他下意识地收起什么东西,下一刻就被那名温柔的女子抱起。终于,他吃上了出生以来的第一顿饭——一碗米糊糊。
“可怜的孩子,饿得狠了吧。夫君你瞧,多俊,不如抱回家给老大作伴?”
“都听你的。”
这对夫妇收养了他,从此他有了一个大名,叫做方玉破。
玉破,玉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个时候他还不明白,他其实根本配不上这个名字。
在方家,他就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在呵护和关爱中度过了无忧无虑的五年。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回忆,严厉的方老爷,慈爱的方夫人,还是总是吵吵嚷嚷的大哥哥,他们给予了他珍贵的家的温暖。
可是这样幸福却在五年之后就不得不迎来了终结。他记得,那是一个白雪纷飞的寒冬。方夫人突然患上怪病,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方老爷日日长吁短嘆,却还要留心不被夫人和孩子们察觉。每次他出现,笑容都比上一次更加勉强。
此时还叫做方玉破的孩子很是焦急,可他毕竟才五岁,哪裏找得出办法。方老夫人带着他和大哥哥一起去佛堂祈愿。面对那尊金菩萨,他诚心许愿:若能治好方夫人,他愿意付出自己的性命。
烛火缭绕下,菩萨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第二天,他的愿望就被实现了。
一名游历至此的修士告诉他们,方夫人是被魔气侵蚀才会发病,只要远离魔气源头,她的病自然会不治而愈。
方老爷把自己关在书房裏三天三夜,出来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他颓废地跪在他面前,请他离开这个家。
他这才明白,原来害了方夫人的人就是他自己。他把自己从娘胎裏带出来的怪异之处藏得太久了,久到他都相信自己是个普通人了。没想到,他的自欺欺人却偏偏害了疼爱自己的养母。
这都是他的错,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异样,却因为贪恋方家的温暖而赖在这裏。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不怪方老爷,方家人是好人,好人应该长命。
于是,他揣着自己的长命锁和雕刻了“方”字的玉佩,毅然决然地踏入白茫茫的寒冬裏,再一次离家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