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小男孩,穿着家人准备的华丽衣裳,腼腆又好奇地伸出手,“你在这裏做什么?我拉你起来吧?”
蹲在一个凹洞裏,满头藤蔓的步仲遥盯着他看了半天,缓缓摇头。
“不行,那些人,变态。”
“你是指师兄师姐们吗?”对面的小男孩露出两个对称的酒窝,“放心吧,其实他们没什么坏心思的,不用怕。唔,不过有时候确实蛮让人头疼的。”
他也学着步仲遥,往山洞裏一蹲。人家不理他,他也不在意。看了一会儿风景,自己嘀嘀咕咕,“这裏挺好的。”
小孩子的友谊,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这个小小的凹洞,在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同门发现前,暂时成了两个孩子的见面地点。步仲遥也渐渐习惯身边多出一个白白凈凈的小伙伴。
两人之间,主要是梅侑昕在说话。
“今天师兄送了我一把好玩的弓子,拉二胡的时候会发出很特别的声音,我很喜欢。”
“爹爹又骂我笨了,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呜呜呜……”
“今天学了一首新曲子,我觉得很好听!”
“爹爹喝了好多酒,还打人,我好害怕,呜呜呜……”
“今天没被师兄师姐戏弄到,他们都说我长进了呢!”
“爹爹为什么这样?我不喜欢这样,我,我讨厌梅家……”
说这句话的梅侑昕,已经十岁大小。他们的见面场所,也从凹洞换到了更隐蔽的地方。
步仲遥扭过头,第一次打断了小伙伴的发言。
“讨厌,就,离开。”
梅侑昕双眼瞪得滚圆,像是两枚漆黑的龙眼核,“阿遥,你居然说了这么长的句子!”
“可是,”他的神情又黯淡下去,“我不能离开梅家。爹爹每天都告诉我,我长大后一定要回馈家族,不然就对不起他辛苦把我养大,对不起梅家为我的付出。”
“讨厌就离开。”步仲遥重覆了一遍。
梅侑昕小大人一样嘆了口气,“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步仲遥却道:“人可以自在地活着的。”
“是吗?”梅侑昕抱住自己的膝盖,“可我觉得我只是一件器具……跟一把刀,一柄剑差不多。”
“我们不是工具,我们是星星——掌门说的。”
“诸天星辰,皆有独立之轨迹,自在之辉光,凭心而发,不受掌控。”说出这段话后,步仲遥疲惫地喘了口气。
梅侑昕怔怔地听着,喃喃道:“是吗,我不是器具,我是星星……可是爹爹说……”
“大人也有笨的,”步仲遥瞥了他一眼,“你爹可能比较笨,不懂这个道理。”
小小的梅侑昕立即陷入“爹和掌门谁比较笨”的纠结之中。
“你娘呢?她也这么说吗?”
梅侑昕一楞,“不……娘说,想我过得好……”
“那么二比一,”步仲遥下结论,“听掌门的。”
“嗯!”梅侑昕的眼睛亮闪闪的,“我不做器具了,我要做星星!对了,阿遥……”
***
这之后,梅师弟说了什么来着?
步仲遥揉了揉太阳穴,月光照进舷窗,有一种冰冷的感觉。他努力搜索着记忆,但记忆总是蒙着一层薄纱。
他记得,在那次谈话不久后,梅侑昕就生了一场大病——说是这么说,但估计就是熊孩子被老爹揍了一顿。
总而言之,在那之后很久一段时间裏,他们都没有再见面。等梅侑昕病愈后,他一反常态,对自己爱搭不理。渐渐的,两人也就疏远了。
老实说,当年的自己还难过了很久。但现在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师父的那段话,看起来真的很像在教坏人家小孩。
何况他也明白了,并不是所有星辰都能自己发光。
步仲遥又努力了一会儿,确定自己真的无法再想起任何细节,只能嗟嘆着放弃。
“师弟,总而言之,梅师弟是可以信任的……师弟?”
步仲遥看着除了自己之外,再无其他活人的书房,顿时大惊失色。
“不好,师弟又跑了!快,得通知大家赶紧捂好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