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仲遥一边遛着梅侑昕四处乱飞,一边苦苦思索着除魔的术法。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尝试了不下二十种术法,然而却没有一个起效。
这么说也不准确,因为这些术法其实还是有效的,只不过,梅侑昕的魔化程度相当之高,这些术法往往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气势汹汹的魔气包围吞噬了。
“不知道赵师弟那边如何了。”他暗自思虑,“他说不定有办法。”
步仲遥又从记忆裏抠出一个古法,灵力涌动到手中折扇,一线白光直指梅侑昕的眉心。
梅侑昕脚步顿了顿,瞬间恢覆。他也没有恼怒的神色,应该说,他脸上除了一脸的黑线,什么表情也没有。
步仲遥再次唉声嘆气,师弟啊师弟,你究竟在哪裏?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一团人形黑线姗姗来迟。黑线一阵蠕动,露出了中心被包裹住的赵灵宇。
赵灵宇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把目光投註到打斗纠缠的两人身上。
他并不急着出手,而是向步仲遥传音,“大师兄,我听后面的师兄师姐说,你是故意让我逃下山,好挡住霓老板,让其他人顺利离开。大师兄,是这样吗?”
惨遭出卖的步仲遥:……
他一脸严肃,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赵师弟,你先看看梅师弟,至于其他的……待会儿再说不迟。”
赵灵宇记下这笔账,转向梅侑昕。
密密麻麻的黑线喷涌而出,凝聚成两道黑色波浪,朝梅侑昕直冲而去。
这时,梅侑昕的眼珠子忽然一动,停下了对步仲遥的追杀,猛地盯向赵灵宇。
“你是谁?”他居然像是找回了些许灵智的模样。
赵灵宇没有回答,他清楚,此时提问的并不是“梅侑昕”,而是那个魔。
黑线愈发凶猛,眨眼间就缠住了梅侑昕的脚腕。
梅侑昕并不躲,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瞳孔中的女子神色凝重。
他又重覆了一遍,“你是谁?”
直到他被黑线缠成一个巨大的茧子,他都一直死死盯着赵灵宇。
步仲遥小心翼翼地走到黑茧边,“这样就可以了吗?”
赵灵宇身上黑气涌动,被头发盖住的面部愈发毫无血色。
“我已经吸收了他的魔气,暂时无碍了。”
黑线散开,梅侑昕踉跄着跪倒在地。
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睁开双眼——他的眼中一片澄澈,那诡异的女子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步仲遥?”他喃喃,“还有……赵师弟?”
步仲遥目光覆杂,“梅师弟,到底发生了什么?”
梅侑昕颤抖起来,面色无比惨淡。
“花师妹他们走后,我被家父软禁。之后,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原来我都忘记了……这一切,都是梅家的罪孽。”
***
十年前。
梅侑昕是个有些忧愁的孩子,他的忧愁源于家族,他不喜欢自己的家。
在进入玉弦宗前,他曾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孤独的童年。
一天之中的绝大部分时间,他都被要求呆在自己的房间裏修炼。有时候他受不了,就会偷偷跑到宅子外边,对着山崖上的树海,一看就是大半天。
因为太无聊,他决定给每一棵树取一个名子。春去冬来,他纠结在第一千三百四十七个名字上,无论如何都无法判断“阿秃”和“阿光”哪一个更合适。
梅侑昕没有朋友,家中仆从的孩子,都被下令不许“带坏”他。
他只能看树,给每一棵树都编造一段爱恨情仇的故事。有时候他也会出现在那个故事裏,有时候他想象自己是个公平的裁决者,告诉大家不要吵架,握个手和好吧。
在梅家,爹爹和爷爷总是面色严肃,行色匆匆。他们在书房,在花厅,在家中各个隐蔽的角落争论不休。而娘亲,总是目光忧愁地坐在窗边,不爱说话。
梅侑昕不喜欢自己的爹爹和爷爷,不喜欢梅家的气氛,但他喜欢娘亲,他觉得,娘亲和自己一定是心意相通的。
他们都和这个家格格不入,寂寞又无奈地被名为“家族”的东西束缚在这裏。
等到梅侑昕长到七岁,梅襄发好像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一样,开始日日对他耳提面命。一夜之间,梅侑昕稚嫩的肩头莫名其妙地担上了许多沈重而腐朽的责任。
爹爹说,养大他很不容易,耗费了梅家许多资源。他必须付出回报,否则就是家族的罪人,就该死。
梅侑昕无法反驳,虽然并不是他主动选择了这个家族,但一切似乎都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他只能偷偷跟树群说,“好羡慕你们,如果我也是一棵树就好了。”
七岁那年,他被爹爹送到了玉弦宗。那之后,梅侑昕才明白,原来人生不是只有无穷无尽的空虚和责任,原来做人还是比做树要有意思一点。
在玉弦宗,他认识了一群喜欢捉弄别人的师兄师姐,还认识了一个总是形容狼狈地躲躲藏藏的小伙伴。虽然他们不曾明说,但梅侑昕却知道,他们都是很温柔的人,只是不太擅长表达。
爱捉弄人的师兄师姐会夸他躲藏技能又进步了,然后以这个名义送他许多吃的玩的。他们的喜怒哀乐总是直接而热烈,虽然有时候显得有些变态,但依旧像是夏天的风一样,明朗而愉快。
小伙伴步仲遥很少开口,总是冷冰冰的模样,但却愿意耐心地听他各种絮叨。撬开他冰冷的外壳的话,裏头说不定是温暖的火光呢。就像是,娘亲的感觉一样。
愿意聆听,愿意笨拙地安慰,愿意告诉他人也可以那样自由。
人真的可以那样自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