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纤细的尘埃在如霜似雪的月光中缓缓飞扬。
树林裏已是一片狼藉,枝叶四散,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像被千万根银针扎过。
捏着烟桿的手是如此用力,以至于那黄铜制成的管身发出令人牙疼的“咯咯”声——终于还是无法承受,“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
“还没死,怎么还没死?!”
旗袍上鲜艷的红牡丹在微微颤抖,像是冷,又像是愤怒。
“你为什么还不死?”略带绝望的声音在林间盘旋,“你快死,快去死!去死啊!”
刺穿心臟,割掉头颅,扯烂身躯……她试了一次又一次,可就是无法杀死那个人。
烟尘中,有人从坑洞裏缓缓起身。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乍一眼看去,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好的。
面对敌人的恳求,他一言不发,沈默地站在原地。苍白的月光落在他漆黑的长发上,像是镀上了一层寒霜。
“为什么不反击?你是在羞辱我吗?”霓枕彩死死盯着他,“魔头,说话!”
赵灵宇声音平静:“我在等你冷静下来。”
霓枕彩踉跄几步,扶着树站住,她惨笑道:“你们夺走了柳郎,还叫我冷静。你知道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吗?我怎么可能冷静……我已经忍了太久,我冷静不了!”
“他已经死了,”赵灵宇道:“你还有活着的人。”
“可他们都不是柳郎!”美艷的脸变得扭曲,她怀着按捺不住的恶意喊道:“如果花琼死了,你还能把这句话说出口吗?”
赵灵宇又沈默下来。
霓枕彩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样,缓缓垂下头颅。
寂静的夜晚,清冷的月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在不知多远的地方响起。
“她曾说过,”赵灵宇打破了沈默,开口道:“人的心都是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的。哪怕碎了一大半,只要还有新的碎片,就能继续缝缝补补地活下去。”
“她居然还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霓枕彩盯着地面,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可是我的心,它已经彻底地碎了,碎成灰了……”
“你在山下开了这么多年茶馆,梅师兄、小琼,还有其他人,对你来说就什么也不是吗?”
霓枕彩像是没听到他的问话一样,盯着脚下喃喃自语,“怎么办啊柳郎,我杀不了他……我该怎么办?我还能为你做什么?柳郎,别丢下我……”
赵灵宇看了她许久,“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换了一身干凈的外袍,不再看林间失魂落魄的女人,继续朝着梅家堡的方向赶去。
***
花琼在陌生的房间中醒来。
“还是幻境吗……”她一边模模糊糊地整理自己的思绪,一边掀开被子——剎那间,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
花琼被冻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不对,她记得她已经跟小宇还有师兄师姐们解决了印山镇的事,罪魁祸首于燕泽不愿被捕,自杀身亡。之后大师兄传讯,让他们即刻返回宗门……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她怎么跑到这裏来了?
外头不知是什么地方,透过窗纱的光十分明亮。床边的衣架上挂着两身衣裳,一身是花琼的门派服,一身是毛茸茸的裘衣。
花琼摸了摸裘衣,这衣裳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不过和寻常裘衣不同的是,它仅用毛绒织成,所附之物不是皮,而是一块说不上名字的布料。
这裏的主人还挺客气的,这样珍贵的衣裳都舍得拿出来给别人穿。花琼嘀咕着,换上衣服。裘衣又轻又暖,顿时驱散了四周的寒冷。
“有人吗?”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并没有得到回应。
拭了拭,门没有锁,很轻易地就打开了。
“呼——”
凛冽的寒风瞬间跟花琼来了个脸贴脸,吹得她缩眼皱眉。用灵力拂去周身风雪后她才看清,外头居然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山。
方才还在印山镇汗流如註,此刻却在雪山顶瑟瑟发抖,花琼一边感嘆着奇妙的人生,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
她此刻站着的地方乃是一座陡峰,不大的峰顶上,一间屋子占据了半壁江山,剩下的空地上长着一棵苍劲的雪松,松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墩。
有人站在悬崖前,石雕一样凝视着远方。花琼走近几步,迟疑地出声:“霓老板?”
那人听到了她的声音,微微侧转过来。她穿着一件纯黑的旗袍,左手抱胸,右手拿着一桿黄铜烟桿。白烟在她身边缭绕,转瞬又被山风吹散。
“你醒了。”霓枕彩淡淡地瞥向花琼。
看到熟人,花琼略微放下心来。
“霓老板,这裏是什么地方?小宇他们呢,你见过他们没有?”
霓枕彩註视着她轻松的面庞,心裏一阵发紧,“你难道不知道……”
“知道什么?”花琼好奇地看向她。
“不,”霓枕彩道,“没什么。”
花琼走到她旁边,脚下是望不见底的悬崖,崖低传来寒风呜咽的悲鸣,不远处就是层层迭迭、积雪皑皑的山头。
“霓老板,听说你之前被那个穿越者利用了,还跟小宇打了一架。”花琼看腻了雪山,转头凝视美人面,“不就是打了一架,又没有伤天害理,为什么要丢下茶馆呢?大伙都在盼着你回去。”
“回去?”霓枕彩喃喃,“我还回得去吗?”
“当然回得去。”花琼笑道,“掌门和大师兄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最多交点罚金,你懂的。”
霓枕彩摇摇头,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