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五封信
喻晗不承认那句“你爱我的”,只神志不清地呢喃:
“别走。”
身前人好似愤怒了,他们摔进柔软的床铺,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光怪陆离,背光的男人显得那样不真切,喻晗却在尽力挽留。
他说,活着才有资格被爱。
对方伸手掐住他的脖子,可力道那样轻盈,缥缈。
他顺从地扬起下巴,暴露脆弱的脖子与喉结:
“你该再用力点的。”
太轻了。
贺平秋没有这样温柔。
可无论喻晗怎么祈求更真实的触碰,得到的都只有若即若离的虚假。
如幻梦一场。
也确实是幻梦一场。
“醒了”
喻晗睁眼,看到医院苍白的天花板。他几乎本能地闭上眼睛,想要再续上那个梦。
可下一秒就意识到这样太愚蠢,他缓缓睁眼,和胡子拉碴的甘朗对上视线。
“感觉怎么样”
“……还好。”喻晗余光微垂,看到手上的吊针,
“我怎么了”
甘朗深吸口气:
“有人给你下了新型迷药,类似于之前新闻报出来的那种听话水,还好没对你身体造成太大影响,但最好还是挂两天水,再住院观察一下。”
喻晗没出声。
“你不想知道是谁做的”甘朗抓抓膝盖。
“丁易琛。”喻晗最近只跟他发生过矛盾。
但喻晗出奇地没有愤怒,反而很平静。
“大概率是他。”
甘朗现在很纠结,出了这事也让他十分头疼,丁易琛是他剧裏的男主,报警之后一旦查出来,他这部剧就难上映了。
现在公众对演员的容忍度在逐年下滑,一个犯了罪的演员不可能再出现在大荧幕上。
如果解约倒是不用赔付违约金,反而是丁易琛违背了合同裏“不能违法违纪”的条例需要支付赔偿,但这部剧都快拍完了,这时候解约无异于重新开始,损失不是丁易琛的赔偿能解决的,况且最重要的是几个角色演员后面都没有檔期。
更别说丁易琛还是一个投资人塞进来的,如果投资人找关系压下这个事,那丁易琛给喻晗下药的案子可能都不会有后续。
可没有曝光就意味着丁易琛是一个没有污点的人了吗
何况受害者还是喻晗。
甘朗一边商人心思,觉得闹大了很亏,一边心裏又膈应得要死。
“我做了一个好梦。”
“警方那边……”甘朗一楞,抬头问:
“你说什么”
喻晗的态度和甘朗想象的略有出入。
“他走之后就来过一次我梦裏,还不是什么好梦,但刚刚又梦到了。”
“……”甘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不是刚刚,你已经睡一晚上了,还差三分钟到五点,医生都要来查房了。”
喻晗一怔,突然去掀被子:
“我今天得出院。”
甘朗立刻把人按住:
“不行,你老实在医院待着,平秋走之前托付我照看你,结果出了这事我都愧对他。”
喻晗说:
“我必须出院,有很重要的事情。”
僵持良久,甘朗皱眉问:
“什么事比身体健康还重要”
见喻晗不吭声,甘朗无奈说“你现在怎么跟平秋……”,他咽下“似的”两个字,道:
“随你吧,但要是有不舒服一定要来医院,或者给我打电话。”
喻晗放缓语气:
“我知道您是关心我……但今天的事真的很重要。”
“行行行。反正腿长你身上我又不能把你捆在医院。”
“谢了…师父。”
喻晗跟着贺平秋一起称呼,倒是把甘朗喊怔了。
他嘆了口气,心裏有了计较。
“你还得感谢一下黎老师,她昨晚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不对劲,你刚出去她就让助理跟过去了,这才能第一时间发现你出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喻晗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昨晚看到的黎思良也是幻觉。
“至于丁易琛你也别担心。”甘朗下了决心,
“他既然做错了事就得付出代价,我肯定不会让他好过的。”
“但他是男主演……”
其实醒的时候,喻晗就做好了不追究的准备,谁让事情因他而起,而且甘朗是贺平秋的师父,他不好让甘朗太难做。
毕竟丁易琛一旦翻车,会让很多人的利益受损。
“没事,反正现在ai换脸技术也挺成熟。”
“那不自然吧”
“直接换脸肯定不自然。”甘朗已经有了想法,
“我找个演员把他拍过的戏份拍一遍,再替换到剧裏不就自然了多花点时间而已。”
喻晗还想说什么,甘朗却道:
“你好好修养身体就行,这事也不完全为你。虽说这圈子裏品行不端的人多了,但丁易琛实在太高调,翻车是迟早的事,与其将来等着作品被下架,不如早把风险扼杀在摇篮裏。”
喻晗张张嘴,想说感谢的话,但语言实在太苍白无力。
他犹豫了下说:
“那如果给您这边造成了什么经济损失,我愿意承担。”
“行啊。”甘朗知道喻晗有钱,答应得爽快,
“你出点钱,就当投资了,到时候给你分红。”
这事暂时就这么定了,甘朗打算跟投资人谈谈,人家包养小明星又不是真动感情,不会跟真金白银还有他这个导演走到对立面。
结果大概率是投资人放弃丁易琛,后者翻车全网唾弃。
“昨晚事情刚发生黎老师就报警了,等会儿应该有警察来找你做笔录,做完笔录好好休息等消息就行。”
喻晗还没来得及应声,病房门口就有人敲门。
“甘导,喻老师。”黎思良的助理捧着一束鲜花,说,
“黎老师让我代为问好。”
喻晗有些疑惑,之前甘朗还说黎思良想搭上丁易琛的关系跳槽,又怎么会帮他总不能真是良心过不去吧。
“黎姐说她曾欠贺导一份恩情,昨晚算是还了。”
喻晗一顿,无意识扯了下嘴角,他都不知道贺平秋曾这么乐于助人。
恩情和人情可不是一个概念,能说出恩情两个字,说明贺平秋当初帮的忙还不小。
“黎姐手裏有料,今晚八点丁老师会上热搜。”助理隐晦道,
“您不用担心后面的事。”
虽然甘朗也准备放弃丁易琛了,但听这话还是气得发乐:
“她报恩有没有考虑我啊”
“考虑到了的。”助理礼貌回答,
“黎姐说后面补拍戏份可以随时叫她,无偿的,如果丁老师的合同赔付不够损失,她愿意付差价。”
甘朗十分意外,在他眼裏黎思良虽不算什么大恶人,但也是十分功利的性格,却愿意帮人帮到这种地步
“我都好奇这是什么恩了。”
“我也不知道。”助理很实诚,
“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吧。”
喻晗有些走神,没怎么听这两人在说什么。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贺平秋对他的人生了如指掌,他却对贺平秋的过去一无所知。
贺平秋总是听得太多,说得太少。
喻晗只知道贺平秋年少过得很苦,却不知道具体怎么苦。
他也只知道在成为名导之前,贺平秋也沈寂了好几年,却不清楚这几年都发生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人,遭过多少委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贺平秋的初恋,不知道在自己之前,是不是也有别的人曾让贺平秋执着到疯狂。
助理没留太久,给两人买了份早餐就离开了。
甘朗也得回去为解除合同做好准备,他踌躇许久,从兜裏掏出一条挂着戒指和瓶子的黑绳还给喻晗。
“它没碎。”甘朗说,
“不过手机好像是彻底坏了。”
喻晗握紧小瓶子吊坠,哑声说好。
甘朗将破碎的手机放到床边,没有明知故问——他昨晚一眼就意识到瓶子吊坠裏装的灰白色粉末是什么。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生前意识不到爱,死后却走不出来。
只能怪贺平秋太极端,用错了方法,走错了路。
“平秋死之前,应该是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做错了的。”
“他为你安排后事,也是希望你过得好。”
喻晗安静地看着空气,眼神没有虚焦。
“痛苦是正常的,可活下来的人总要向前看。”
“他的生命裏只有你,所以他固执极端,可你还有家人吧父母还健在,你还这么年轻,有很多机会开启新生活……”
“所以啊,别犯傻往一个死人的坑裏跳。”
半晌,喻晗回道:
“我明白。”
病房安静下来,窗外亮起了灰白的日光,喻晗缩回被褥裏,似清醒似迷离地回味着昨晚的梦境。
有一瞬间,他甚至愚蠢地想要再来一次。
苍白的被褥下,单薄的身躯不断蜷缩。一股浓烈的空虚以心臟为中点扩散,由内到外,浸透至每一寸骨骼,每一个新生的细胞。
喻晗走得很急,在警察找来做笔录之前就办好了出院手续,他没听医生的劝告执意离开。
他上周就询问过甘朗,自己的戏份是不是按照预期时间完成的,甘朗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这样一来,如果还存在,它一定会被贺平秋按照杀青时间寄到家裏。
也许已经到了。
酒店裏倒是没什么行李,简单收拾一下就行,就在他将要出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到卫生间,拿起洗手臺上的红绳手链。
因为一直拍戏,所以手链一直处于摘下的状态。
“差点忘了。”
喻晗娴熟地单手戴上,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生疏。
镜子裏的他脸色苍白,脚步也有些发虚,好在他自我感觉不错,路上不堵车的话应该能撑到家。
他开车驶入高速,路过收费口,进入隧道,度过又快又漫长的车程回到熟悉的城市。
即便一路通畅无阻,回到小区时还是将近傍晚。
车刚停稳成,车门就打开了。
但很久不见人下车。
喻晗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又拿起清洁布擦拭着车头,方向盘,甚至是自己的手。
人不止在尴尬的时候才会显得很忙。
他最终还是踏入了电梯,带着一箱行李,表情看似平静,可肢体语言无不透露着紧绷,好似彻夜未归的丈夫回家等待最后的审判。
很快,电梯门开了。
玄关口的鞋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地毯上的两双鞋子摆得整整齐齐,和喻晗离开前一样,好似没有任何不同。
没有人来过这裏。
也没有信。
喻晗偏头,看向玄关走廊的窗口,夕阳的余辉已经映射进来,落在他的鞋上。
已经晚上六点了。
前四封信都是在当日傍晚之前送到的。
喻晗掏出手机看了眼,确定没算错时间,今天应该是第五封才对。难道是因为上一封信提前了几天送到
喻晗之前考虑到了这点,但杀青的前几天并没有在剧组酒店收到信。
他盯着玄关看了很久,直到夕阳的光晕已经照亮了他的半边身体才掏出手机,安静地给另一个城市的酒店前臺打了个电话。
那边确认了没有收到任何来信后,喻晗挂断电话,又在门口站了很久。
夕阳的光晕慢慢移动着,给喻晗的眉眼渡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不知道过去多久,夕阳散去,转而是无尽的阴影,阴凉又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