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我坐在床上发了两小时呆,心裏裏反反覆覆想着二叔说的“证明”。当时头脑一热答应下来,完全没有想到我现在哪裏还有证明的资本。
路上买了包三五,抽完留下的空壳随手扔在地上,床单落了烟灰,一弹就留下小片的灰白印迹。我毫无目的地一点一点弹着,思绪和动作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不出所料地我失眠了。整晚我都在想二叔葫芦裏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或许他是在试探我和闷油瓶的关系,更有可能的是他想看看我们能为维护这段感情做到什么程度。
而我目前的处境是,我只能证明我自己,闷油瓶的想法和态度,我连猜测都做不到。
不过反过来想想,我的家人也许要的也只是我的决心而已,只是我的就够了。这样好办多了。
凌晨四点一十三分,睁眼看了一晚上略有些发黄的灯罩的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的证明。
这家刺青店还算好找,绕过全市最繁华的商业区,转一个巷子就到。店面不大,开在老板自家房子的一楼。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大学美术系的老师,闲的时候从慕名而来的客人身上赚点外快。几年前我和老痒来过一次,那时他往自己左边第六根肋骨上刺了一个枝缠蔓绕的“x”。
在店裏跟老板聊了会天,看过我要刺的图案,他沈默了好大一会儿。
刺这个图案花了我一下午加一晚上的时间,没有涂麻醉膏,每一针刺进皮肤裏的痛感清清楚楚。我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去迎接这些刺痛,作为我最真挚的忏悔。
整幅图案完成的时候我痛得起不了身,老板让我乖乖趴着,用脱脂棉轻轻地帮我上药。我拽着床单,指尖被挤压得变形。
“吴先生。”老板唤我一声,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谈图案的事,于是转过头看他。
“给我讲讲你的故事,作为回报,我送你一把从西藏带回来的银刀。”
我哈哈一笑,背上的肌肉一抖,疼得我脸上的笑容僵死在半路。
“有什么好讲的,无非就是些风花雪月为情所伤,我不信你自个儿没点经历。”
老板默了一默,说:“不用蒙我,你们的事一定不同寻常。你就当我是个树洞,没人会往外传。”
我有些好奇他的坚持,便问:“理由呢?”
“我想为你们画幅画。”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确实,这个故事需要一幅画,但是这画必须由我自己来下笔,不可以假人之手。
刚到家我就给妈妈打了电话,告诉她明晚我回家吃饭,二叔要的证明,我准备好了。
这次家宴没有人再假装悠然闲适,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坐在沙发上盯着我。
走到客厅中间我毕恭毕敬地问候过一轮,然后说:“二叔,请您过目。”
背对着他们我缓缓跪下,撩起上衣一把脱掉,甩在脚边的地上。
我听见身后一片抽气的声音。
他们看见了我背上的刺青,布满整个背部,依然红肿得快要滴出血来的刺青。
那是一幅和真人等高的单色胸像,画面上的人眼睛直看进镜头裏,脸上表情很放松。阳光从他左前侧斜照下来,整个轮廓棱角分明。
我亲手拍的,闷油瓶的照片。
耶稣背着十字架,背世人的罪与罚。而我背上的,是第一个我心甘情愿被困住的牢笼。
他的人从我生命裏离开,我不强求,但我将背着这烙印过完我剩下的每一分钟。
你依然和我在一起,永远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