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箫面上隐现伤痛,道:“此密道直通西洲居祈雨亭,连接着秘洞,乃大哥亲自督建。如今,大哥的尸骨便埋葬在秘洞之内,羲和护法有兴趣看看么?”
正凝眉沈思的厉清风面色一变,道:“千影已经死了吗?”
文箫苦笑,道:“大哥被上官青云一剑致命,逃到这裏后不到一日便去了。”
羲和敛住笑意,与厉清风对视一眼,狐疑不定,道:“千影可是这世上最聪明最狡猾的狐貍,怎会如此容易便丧命?”
文箫沈默,许久,才平静道:“因为,大哥太过自信,甚至是,自负。”
厉清风沈吟片刻,道:“文箫少主可曾遇见轩儿?”
文箫点头,道:“是轩儿弟弟将我们救到这裏,不过,三日前,突然有人找到了这裏,似乎很难对付,轩儿弟弟只身引开他们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语罢,忧虑甚深,道:“这几日,我很是担心。”。
厉清风与羲和俱是一惊,此时联想到青渊的异常,心不由沈了下去。
文箫见状,道:“两位护法不必忧心,轩儿弟弟吉人自有天相,必会逢凶化吉。我想先去见见义父,当面请罪。”
羲和拱手作礼,道:“文箫少主言重了,教主很想念也很担心少主安危,只不过,千影之事干系重大,属下还是想确认一下方好向教主覆命。”
文箫眸光翻转不定,心头猛然一跳,抬首时,已然恢覆正常神色,只是微微作难,道:“大哥去时,为求身后清凈,嘱咐我毁了此洞,以免外人打扰,我实在不愿违逆他的心意。若是扰了大哥安息,文箫必会负愧终生。”
羲和眸底精光闪过,心裏正暗暗筹算,便听得青渊淡淡的嗓音传来:“不必了,你们都留在外面。”
文箫连忙上前,行礼,道:“义父。”
青渊抚了抚文箫肩膀,欣慰一笑,道:“箫儿,各大门派都在向这裏靠近,即使挖坟掘尸,他们也会找出千影。若是可以,你应该将他葬到真正的清静之地。”
文箫眼眶泛红,道:“于大哥而言,这世上哪裏还能寻到清静之地。”
青渊望着前方隐隐可见的洞口,目光深邃冷沈,道:“箫儿,你同我进去,清静之地,义父自然能帮他找到。”
水,依旧一滴滴落在石头上,溅出冰冷的水花。
文箫跟在青渊身后,越是接近洞口,双手越是颤抖的厉害。
“义父!”
青渊脚步一顿,道:“何事?”
文箫看着青渊将要踏入秘洞的双脚,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连忙掩住失控的情绪,道:“裏面极是阴寒,义父小心。”
青渊抬脚入内,跨过深深浅浅的水洼,淡淡道:“无妨。只是,箫儿,你好像很紧张。”
文箫下意识垂下眸眼,片刻后,缓缓跟了上去。
秘洞内,水汽凝结成淡淡白雾,弥漫着蚀骨的冷意。
碎石堆成的坟墓,略显凌乱,石碑上带血的文字,却是清晰有力。
墓前,一个白衣少年静静的跪着,没有一丝气息,仿佛沈睡了过去。
文箫暗自松了口气,另一层担忧却又立即浮上心头。
青渊踩着碎石,一步步走近,眸光深冷,嗓音低沈,道:“这座墓裏面,是什么?”
文箫一颗心陡然一沈,连忙挡在青渊前面,急道:“义父,这裏面是——”
青渊抬手止住文箫,声音带了些厉色,道:“箫儿,我没问你。”
墓碑前的白衣少年抬起头,星眸浮着清冷的白雾,面无表情,道:“是我哥哥的尸骨。”
青渊冷冷勾起唇角,道:“我再问你一遍,这座墓裏面,是什么?”
白衣少年眼睛终于动了动,沈默片刻,缓缓起身,直视着青渊冰冷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道:“是我哥哥的尸骨。”
“啪!”。
响亮沈重的耳光声撕破死寂的秘洞,白衣少年被狠狠甩到碎石堆上。
“你再说一次谎话试试!”
青渊脸色铁青,低声嘶吼,整个身体都在抑制不住颤抖。
文箫从未见过青渊如此失控,暴躁,看了看形势,只能先将云轩扶了起来。
云轩趁机紧了紧文箫手臂,文箫会意,放开云轩,行至青渊身侧,莞尔道:“义父,您不要动怒,大哥的墓,就在裏面小洞内。”
青渊神色缓了些,扫了两人一眼,毫不意外的视见云轩胸口干涸凝结的大片血迹,只觉心裏窝了一团火,却又无处可发。
明明是心痛如割,却忍不住想要发洩,青渊蓦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很不好,很矛盾。
内洞,尚未来得及熄灭的火光映着冰冷无碑的石墓,诡异的和谐。
青渊负手立于墓前,盯了片刻,终于吐出口气,转身,语气柔和了许多,道:“箫儿,三日后,我们便要回雪冥,若还有事,你尽快打点好。”
文箫此时方才真正松了口气,点头,道:“是。”
云轩踢开一颗石子,转身便要离开。
青渊蹙眉,道:“站住。谁允许你离开的?”
云轩停步,垂眼,继续踢石子。
青渊继续自己的话题,道:“箫儿,南宫盟主的意思,是要重建慕容家与独孤家。”
文箫一楞,旋即喜悦之情盈满心胸
云轩眼睛转了转,开始竖起耳朵仔细听下文。
青渊略带歉意的看着文箫,道:“箫儿,义父的意思是,从雪冥挑派几个人在江南经营,你必要时可回来主持大局,但平时依旧留在雪冥。现在,雪冥情势纷繁覆杂,义父需要你留在身边。”
云轩自动忽略掉某些话,觉得这件事值得探究一番,同时也为自己的将来好好盘算一下,不论还能活多久,哥哥给的这条命,自己不会再浪费了。
文箫笑意温润,道:“义父的想法,便是箫儿的心意,箫儿没有意见。”
青渊欣慰点头,瞥了眼仍旧盯着地面的云轩,不容置喙道:“轩儿,你也跟着回去。”
云轩踢动碎石子的脚蓦然一滞,沈默片刻,抬头,道:“我刚刚便是要回去。”
青渊心底隐痛,道:“我指的是,回雪冥。”
云轩有一瞬间的怔忡,思绪停滞了片刻,才极力让自己扯出个笑容,道:“您不要开玩笑了,我刚刚是要……是要回……回家……”
青渊只觉喉咙被堵得难受,再度放缓语调,道:“轩儿,我的意思是,跟我回雪冥,重新开始。以前的一切,爹爹都不会追究,也不会过问。”
云轩觉得自己思维有些混乱,肯定是哪裏出了问题,不可能是这样,下意识摸住自己额头,没有发烧,也不是陷在梦境深处,明明很清醒,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错觉,是温暖的感觉,不可能……
想了又想,云轩感觉自己终于反应过来,眸中迷惑未消,道:“花颜与池南是被我杀的,要追究,不用回雪冥,我是不会逃避的。”
青渊皱起眉心,措辞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忽的意识到什么,青渊一时语滞,好吧,第一次,青渊觉得自己很失败,很失败。
青渊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最大的问题在于,云轩从未想过,也从不相信自己会带他一起回去。所以,云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潜意识裏在逃避的究竟是哪一个问题。
看着对面云轩依旧纯凈无害略带迷茫的眼睛,青渊的心再一次被刺得沈痛,紫衣,也许,我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轩儿的眼睛裏,竟会干凈到没有一丝期盼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