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冷,云轩开始时痛苦不堪,过了一段时间,便安静了下来,额上亦散出热气。青渊将云轩放回床榻上,盖好被子,又移了火盆过去,便沈默的守在一侧,给云轩受伤的手腕上药包扎,直到云轩沈沈睡过去。
青渊痛苦的掩面,为曾经发生的一切悔恨不已,难以想象,过去的十多年,云轩是如何熬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寒毒,而在江南数月,自己竟从未发现过轩儿寒毒发作之事,当真是可悲,可笑。
阁外,黑鹰恭敬道:“教主,阿古达已经关押到幽狱之内。”
青渊满是倦意,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黑鹰犹豫片刻,道:“文箫少主回来了。”
“箫儿?”青渊一怔,恍然道:“是我糊涂了,按行程,是该到了。”
黑鹰请示道:“教主要见文箫少主吗?”
青渊思衬片刻,道:“你转告箫儿,他一路辛苦,今日先好好休息。”
黑鹰领命,正要退下,便听阁内青渊淡淡道:“将箫儿身边的小阡带到墨月殿见我。”
“是,教主。”
青渊回到墨月殿时,早膳已然备好,冷烟识趣的将阿萝带出去观赏景色。
南宫紫衣迎上来,一脸不安,道:“轩儿为何这么久还没有过来?会不会又出了事?”
青渊安慰道:“轩儿昨日折腾了一夜,刚刚睡下了,有冰系暗卫在外面守着,不会出事的。”
南宫紫衣也没了心情吃饭,道:“这孩子,刚刚还硬撑,早知道我便陪他回去了。”
青渊携着南宫紫衣在案边坐下,道:“轩儿恐怕要睡上几个时辰,你过去也做不了什么,还是先吃些东西。”
南宫紫衣面有忧色,道:“阿萝那个丫头的心思我也明白了几分,她要是知道了阿古达的事情,定会伤心,可这样瞒着她也不是办法,事情总要说开的。”
青渊面色阴沈,道:“阿古达,我是不会放过他的。”
南宫紫衣思衬道:“青渊,你跟我说实话,阿古达是不是对轩儿做了什么?”
青渊眼神冰冷,语调却无甚起伏:“他将轩儿在雪水裏吊了一夜,轩儿寒毒提前发作了。”
“什么……?”南宫紫衣脑子一片空白,转而怒道:“阿古达在什么地方?我要杀了他!”
青渊声音低沈有力,道:“紫衣,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只不过,我现在必须将这件事情搞清楚,我总觉得,阿古达没有胆量做这些事。”
南宫紫衣一怔,道:“你是说,他的背后,还有其他人?”
青渊嘆道:“我也只是猜测,不过,答案很快就会知道的。”
南宫紫衣微有倦意,道:“我去看看轩儿,昨晚的事,总让我有些后怕。”
青渊只得点头,道:“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南宫紫衣离开不多时,黑鹰便带了小阡到墨月殿。
数月不见,小阡看起来精神不错,只是面对青渊,依旧是掩不住的恐惧。
青渊自案后抬首,笑道:“在南疆这段日子,过的可还习惯?”
小阡声音低的厉害,嗫喏道:“文箫少主,他对属下很好。”
青渊点头:“好好跟着箫儿,先历练一番,日后,我会替你寻个好去处。”
小阡垂着头,道:“谢谢教主。”
青渊嗯了一声,便直入正题:“今天我找你,是有事与你商量。”
小阡不由有些惊讶的抬头看着青渊。
青渊道:“你不必紧张,说起来,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谅解。”
小阡愈加迷惑。
青渊只能斟酌开口,道:“你,还记得轩儿么?”
“少主!”小阡目露期盼,露出兴奋之色,道:“少主,他……他很久没有回来看我了,他在哪裏?!
青渊微微释然,道:“过几日,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真的吗?!”小阡眼中泛起泪泽,激动不已,甚至忘记了眼前之人是他一向畏惧到极致的青渊。
青渊带起些许笑意:“自然是真的。”
小阡抹掉眼泪,声音颤抖,道:“只要能让我见到少主,无论什么事,我都答应。”
青渊盯了小阡片刻,道:“如果,我想收回那枚羊脂玉呢?”
小阡一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青渊解释道:“我不会伤害你的,当年,是你救我一命,你于我有恩,我本不该提出此种要求。但现在,情况有了变化,只要你肯答应,我会同厚待箫儿一般厚待你,除了少主之位,我什么都可以满足你。”
小阡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道:“对不起,我不能把它给你,它,对我很重要。”
看着这样的小阡,青渊有些意外,却也一时无言以对。毕竟是送出去的东西,又岂有强行夺回来的道理,况且,还是自己理亏。
小阡却更加笃定的道:“我……我真的不能给你,除了它,什么都可以,包括我的性命。”
青渊指节无意识的敲着桌案,似是在苦思对策。
小阡被弄得更加心慌,小心翼翼的退了几步,很是警惕的望着青渊的一举一动。
青渊终于开口,是淡淡的语气:“如果,我非要取回来呢?”
小阡连连摇头,眼中露出惊恐之色,道:“不可以,真的不可以,我……我不能……”
青渊见状,含了愧色,面色缓了些,道:“我可以用更好的东西给你换,这枚羊脂玉,它并不是最好的,比它贵重的,还有很多。”
小阡终于含了泪,依旧是摇着头,哽咽道:“我真的不能给你……我……我不可以……不可以对不起少主……
小阡虽然说的含糊不清,可青渊还是听懂了那几个字节,不由更加无奈,道:“我与你换这枚羊脂玉,虽有些强人所难,但也会尊重你的意见,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不必扯上轩儿。”
小阡颤抖着从怀裏掏出那枚羊脂玉,玉质乳白如初,玉内雪花与莲花绽得依旧美丽,小阡却是泪流满面,再也无法将关于这枚玉的秘密隐瞒下去,咬了咬牙,道:“我骗了你,这枚羊脂玉,根本不是我的。”
一句话,不亚于当空雷劈,青渊表情僵滞了许久,一双深沈犀利的墨眸,似要剜进小阡心底。没有人能明白这枚玉于他的意义,而他,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欺骗,那个雨夜,那个孩子,魔咒一般,一直缠绕在心底,只因为,那样莫名的痛与怜惜,平生难有。这样瞒天过海的骗局,无异于被人在心上狠狠捅了一刀,这样的感觉,让青渊暴怒。
小阡看着青渊阴霾渐深脸,自然生了恐惧,有些不知所措的继续退了几步。
青渊狠狠一拳砸落案上,语气低沈:“说,你是怎么得到它的?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来骗我?”
小阡浑身颤抖,哆嗦着,却依旧守口如瓶,道:“我不能说,我答应过他的,不能说。”
青渊失了耐性,厉声吼道:“你知不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如此肆无忌惮的欺骗我!如果出现了,我会让他付出最惨烈的代价!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说!”
阁内气氛压抑到极致,俨然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小阡被青渊散发的气场吓得面如土色,紧紧的护着手裏的羊脂玉,泪水吧嗒吧嗒落个不停。
青渊冷笑,道:“雪冥的幽狱裏有一千种方式可以让你开口,不过,那时候,你就是废人一个了,你要是真怕,就说出指使你的那个人!否则,被我查出来,无论是谁,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小阡望着青渊,颤声道:“如果我说出来,你会放过我们吗?不,你会放过他吗?”
青渊眸中窜起怒火:“若是你不说,我肯定不会放过你,以及,你背后的那些人。”
小阡抽泣道:“这枚羊脂玉,是少主给我的,那些话,也是他让我说的,少主他是为了救我,那天晚上,他说他寒毒发作,可能撑不过去,怕我被你们欺负,才把这枚玉给了我。”
青渊蓦然起身,脸色煞白:“你——你说什么?!”
小阡满是祈求,道:“如果要追究,我愿意偿命,求你不要再找少主麻烦。”
秋风冷雨,落叶满天,泥泞的青石路,被雨水冲刷的街道,急急奔走的人群,断墻,破庙,那个青衣破烂,戴着大竹笠的孩子,往事一幕幕,似乎还是昨日之事,一晃眼,竟然十多载已过。原来,兜兜转转,寻了那么多年,那个大雨之夜无家可归的孩子,是轩儿……
青渊再抬头,目中已然湿润,道:“把玉给我。”
事情走到这一步,小阡也不再畏惧,安静的上前,将那枚羊脂玉放在案上。
青渊拿起那枚羊脂玉,看着玉心雪莲,眼角缓缓溢出泪水。
夜裏,南宫紫衣专门到厨房做了白糖糕,被醒来不久的云轩软磨硬泡,来到了阁外的幽雪亭赏景看星星。
云轩一边吃着糕点一边道:“娘亲,你怎么总盯着轩儿?天上星星那么漂亮,你都不看。”
南宫紫衣望了一番,打趣道:“星星虽然好看,怎么能跟我的轩儿比呢?”
云轩嘻嘻一笑,道:“娘亲,你的轩儿既然这么好,你什么时候教他剑法?就是那套你当年打败爹爹的剑法。”
南宫紫衣神秘一笑,道:“这有何难?你爹爹那种水平,一招就够用了。”
云轩撇嘴:“又拿唬小孩子的东西唬我。”
南宫紫衣抿嘴笑道:“他是欺你年纪小,故意耍威风,今天,娘亲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听过了,保证你百战百胜。”
云轩连忙将耳朵凑过去,道:“什么秘密?”
南宫紫衣道:“你可知道,慕家剑法的精要是什么?”
云轩坦诚道:“轩儿根本没有见过爹爹用剑。”
南宫紫衣忙道:“无妨,武功出于一脉,必有相通之处,你虽未见他的剑法,总该看过掌法。”
云轩想了想,道:“爹爹的掌法,似乎化自九宫阵,看起来很柔和,威力却很大。”
南宫紫衣点头,道:“没错,慕氏剑法与掌法以至心法都与九宫阵紧密相连,剑走九宫,掌化青莲,以至无冥。”
云轩摇头,道:“轩儿还是听不懂。”
南宫紫衣笑道:“这些不需要懂,更不要听你信爹爹的那套道理,你只须记住,破他的剑法,必须先破九宫路数,反其道而行,而破他的掌法,由足下开始,先碎青莲。至于无冥心法,是世上难寻的好东西,你爹爹既然这么大方给了你,自然不要辜负他的心意。”
云轩满是敬畏的望着南宫紫衣,做崇拜状,紧追不舍道:“那一招,到底是什么?”
南宫紫衣左右手各执了一根筷子,道:“左手慕家,右手青虹,你看清楚。”语罢,竟当真双手拆起招来,只看得云轩眼花缭乱。
不过,云轩总算发现一些门路,有些不敢相信,道:“原来,是青虹剑法,可是,好像跟南宫家使得不太一样。”
南宫紫衣停手,盈盈一笑,道:“没错,这是娘亲改造过的,专门对付慕氏剑法的青虹剑法,所有招式,都化作那招‘穿云逐日’,你学会这招,其他的,自然不是问题。”
云轩拿起筷子拆了数招,果然顺手非常,不由更加着迷。
青渊驻足亭外,手裏握着那枚羊脂玉,思绪翻飞,气血涌动。
南宫紫衣察觉到异样气息,转过头,看到青渊,便笑着招了招手。
青渊僵立了片刻,一步步,如踩千钧。
云轩拆招拆的正在兴头上,根本顾不上看四周。
南宫紫衣起身,目中满是温柔,道:“青渊,你既然来了,站在外面做什么?”
青渊却是看着云轩,目光深邃停滞,眼中隐隐泛着水泽。
南宫紫衣一楞,道:“青渊,你怎么了?”
云轩终于停下来,转过头,奇道:“爹爹?”
青渊双手颤抖,极慢的走上前,道:“轩儿,爹爹有件东西,要送给你。”
云轩不明所以,便转头去看南宫紫衣。
南宫紫衣摇了摇头,表示不了解情况,云轩便继续看青渊。
青渊摊开手,掌心赫然一枚乳白色的羊脂玉。
云轩面色霎时惨白,许久,道:“小阡……他怎么了?”
青渊缓缓摇头,轻轻将羊脂玉替云轩戴上,道:“从今以后,雪系暗卫,只听你一人命令。这才是,圣雪令真正的意义。”
138.和局
青渊击掌,一道黑影闪至亭外,落地无声,却是单膝跪地,朗声道:“属下玄武,拜见少主,雪系愿为少主肝脑涂地,死不旋踵。”
云轩沈默,片刻后,道:“对不起,我不是你们的少主。”
玄武面不改色,语调沈稳有力:“持圣雪令者,方为雪系之主,除教主外,历代雪系,只忠于少主一人。”
青渊摇首,声音清透有力,道:“自今日起,雪系只忠于少主一人,不必再与本座有任何瓜葛。”
玄武眸光沈静如初,道:“是,属下代雪系最后一次执行教主命令。”
云轩摘下羊脂玉,跪落于地,奉与青渊,道:“爹爹,这么贵重的东西,轩儿承受不起,请爹爹收回。”
青渊没有接过,只是扶起云轩,道:“轩儿,爹爹心意已决。”
云轩摇头:“爹爹,轩儿志不在此,这次回来,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少主,如果爹爹执意如此,轩儿只有离开了。”
青渊嘆息,道:“你问问雪系,看他们同意么?”
玄武立即道:“雪系已经无主十八载,如今既已认主,便为有主,雪系规矩,若被主人舍弃,是为无能,唯有以死谢罪。雪系暗卫五百,生死存亡只在少主一念之间。”
云轩一楞,旋即道:“爹爹,你不是说过,规矩是可以改的么?”
青渊笑道:“有些规矩可以改,有些规矩改不得,于雪系而言,这便是改不得的规矩。而且,只有雪系之主才有资格立规矩,改规矩,你若是想改,就必须成为雪系之主。而如果你想要你定的规矩延续下去,就必须保证在此期间你一直是他们的主人。如果失了新主,雪系便会依从旧主规矩行事。”
云轩咬牙,盯着手裏乳白色的羊脂玉,忽然觉得,自己被骗了。
青渊见状,道:“轩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剩下的事,自有爹爹处理。”
云轩认真考虑了一番,道:“轩儿可以答应这件事,可是,爹爹也必须保证,轩儿是自由的,少主之位,是轩儿的底线,轩儿对教主之位没有兴趣,也永远不会觊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