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奋,一片混乱,云轩只觉得头好痛好痛,爹爹冷漠的脸与南宫雄无情的脸在眼前交织,最终化作一片剪影。
31.红颜韡烨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云轩醒来时,白茫茫的阳光已然透过楼府的雕花窗格折射进来。重重紫晶般的珠帘之后,一紫衣女子,面若秋月,眉若远黛,雪肤花容,目色衔愁,正端坐于琴臺之前,信手撩弦,低声浅唱:
“昔我来兮,路人犹道,漠上花开早,明月无水空临照。今我往矣,犹见大漠,黄沙掩孤蕊,凄凄不胜悲,知为谁?”
“轩儿,你醒了。”温婉如水的声音传来,云轩揉揉眼,一张绝色容颜便映入了眼帘。
“楚羽姐姐......”云轩再次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明白怎么回事,自己明明应该在庆典上,怎么会躺在这裏。
楚羽见状,抿嘴一笑,道:“怎么?自己昏迷过去都不知道么?”
云轩撇撇嘴,道:“楚羽姐姐又取笑我。”语罢,忽得想起什么,猛然起身,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疼得眼前一黑,不由有些着急的道:“庆典已经结束了吗?我睡了多久了?这裏是什么地方?”
楚羽摇摇头,扶着云轩躺下,温柔的笑道:“没有多久,只是一个时辰而已,庆典才刚刚开始,楼采薇尚未露面呢,这裏是楼府的客房,刚刚是清风把你送到这裏的,还有,教主专门留下了治火龙鞭伤的药。”
云轩一颗心放下来,有些不情愿的道:“爹爹那么不讲理,我才不要他的药。”
楚羽含笑不语,轻轻帮面前的孩子掖了下被角,顺便倒了杯清茶,方才缓缓道:“轩儿,你是不是又任性胡闹了?教主怎么会下那么重的手?”
云轩楞了楞,又忽然道:“楚羽姐姐真像娘亲,爹爹应该喜欢楚羽姐姐才对,为什么是那个烛云?”。
楚羽手一颤,方才苦笑道:“在他心裏,我永远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替代品。今夕何夕?也不知,漠北的雪莲白梅是否开了?”
泪,滑落指端,映着满面清愁。
云轩眼一白,有些气愤的别过头去,想了想,又回过头,道:“楚羽姐姐不要这样自怨自怜了,我一定帮姐姐把爹爹从那个烛云手裏夺回来,好不好?”
楚羽闻言,忍不住笑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感情又不是东西,怎么可以说夺回来就夺回来呢?”
云轩眼神一黯,喃喃道:“是吗?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楚羽奇道:“轩儿,你在说什么?”
云轩笑笑道:“我说,楚羽姐姐干脆嫁给我得了。”
“又胡说!”一句话逗得楚羽“扑哧”一笑,再抬眼,楚羽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儿,有些担忧的道:“轩儿,不论如何,楚羽姐姐都相信,教主不会忘了南宫小姐的,我知道,你在跟你爹爹斗气,但是,这样做,只会惹怒教主而于事无补的,楚羽姐姐知道我的轩儿是个善良可怜的孩子,所以,乖巧一点,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教主的脾气,这些年愈发的不好了,你再这么任性的话,教主恐怕真的会生气的。”
云轩静静地望着帷帐,道:“其实,我知道是我对不起雪冥,我根本没有资格去任性,本来,我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跟爹爹有什么牵绊了,我只想安安静静的做一些事情,可是.......在风雨楼遇到爹爹后......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心裏还是有怨气.....甚至委屈.....我会生气爹爹当初丢下我不管不问,生气他总是那么冷漠的对我......所以,我总是忍不住想跟他斗气,虽然,我知道,那样是不对的.......”
缓缓抬首,楚羽泪痕未干,却是笑得很婉约,温柔的望着面前的少年道:“总有一天,教主会喜欢轩儿的。”
云轩苍白的面容上浮出一个暖暖的笑,却抑制不住渐渐发黑的双眼与如潮水般涌来的疲惫感以及彻骨的疼痛,只得无力的道:““楚羽姐姐,我跟你一样,好久没有闻到过雪莲的清香了呢。其实,姐姐你不用太难过的,至少,你是迟早都会回到那裏的,而我,却再也没有机会了。我知道,有些事,永远都不能再挽回了,我也知道,爹爹其实真的不喜欢我,不过,没有关系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惹的祸、欠的债,我......会弥补的......也会替娘亲弥补的.....娘亲真的很爱爹爹,甚至,超过爱她的轩儿.....我与爹爹生活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一年,还总是惹他生气,我明白,爹爹对我的一切感情,也不过是因娘亲而起,因娘亲而灭,跟我本身并无太多关系.......”
“轩儿,不要胡思乱想......”楚羽一时语塞,望着云轩惨白如纸的面容,紧锁的眉目,额上不断渗出的冷汗,以及触手处,通身滚烫的温度,有些心酸,却又不知如何劝解。
“采薇堂新任堂主楼采薇行继任礼!”随着一声高唱,整个楼府瞬间沸腾起来,云轩的思绪被打断,想了想,向楚羽道:“楚羽姐姐,你出现在庆典上,是不是爹爹给了你什么任务?”
楚羽眨眨眼,道:“真是什么事都满不过你,不过,大人的事,小孩子少过问。”
云轩苦着脸道:“我已经十六岁了,你们怎么还把我当成小孩子?不如楚羽姐姐告诉我,我帮着姐姐一起完成。”
楚羽眼波流转,笑道:“那可不成,你鬼主意那么多,我可不敢告诉你,如果再惹出什么事情我可没办法给教主交代。”
云轩不情愿的道:“不说就不说,我不稀罕知道。”
楚羽整了整衣饰,笑道:“你呀,最好是不稀罕知道,我要出去参加庆典了,你好好在这裏躺着休息,教主可是明令不许你再出去胡闹了。”
云轩不作理会,过了会儿,方才星眸一转,道:“别人虽然不知道,我可是听说楚羽姐姐与那个楼采薇是闺中密友,而且,我还听说,那个楼采薇还是个大美人儿,是真的吗?”
楚羽面露惊奇,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我可是连教主都隐瞒着。”
云轩笑道:“轩儿是关心楚羽姐姐。”
楚羽柳眉一扬,嗔笑道:“当真如此么?我还没有打听你的事,你倒先来打听我的事,我问你,那张魔宫地图还有无冥心法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我可听清风说你好像还跟冰火教的人纠缠不清,教主可是迟早会问你的,你倒不如先招了,我还能替你圆圆口。”
云轩咽了口气,道:“清风叔叔真是出卖我,什么都跟你说,算了,我不打听了还不行吗?”
楚羽无奈的摇头笑道:“我就知道,你脑子裏一堆歪主意,我可要走了,记住,千万别乱走,否则,教主生气了,我可保不住你。”
楚羽携起琵琶前脚刚走,两只忠实的守在门外角落裏的野狼便蹑着脚做贼似的蹭蹭窜进了屋子。
吹花小筑内,青渊与南宫雄并肩而坐,气定神闲的品着楼府上等的云雾茶,齐少钧远远瞧着,拈须含笑,南宫平侍立在南宫雄身后,心情异常忐忑的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心裏叫苦不迭,暗道大人物就是大人物,刚刚那混乱的局面似乎并没有丝毫影响他们的兴致。
再看看眼裏写满了不甘,正满面狼狈坐在另一侧的唐林,南宫平只觉得脑子裏嗡嗡直响,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情景,先是唐林听闻紫衣的死讯,情绪大大失控,拔剑便砍青渊,结果尚未近身,便被厉清风一条夺魂索给击的惨败,江南武林群情激奋,上官青云适时的挺身而出,冰火教本着同舟共济的原则,由无涯出手挡住了上官青云,江南武林再次受挫,上官文心系佳人,却被暮颜狠狠整了一把,为此,上官青云好不郁闷,燕老怪在一个很不恰当的时刻再次耍了次酒疯,雪无言与丁长洲首当其冲,被当做皮球打得半死不活,刘三刀豪气大发,怒气腾腾的要砍燕老怪,燕老怪醉醺醺的,本来倒也好对付,可齐少钧皱了皱眉头,无涯便生生以双指捏碎了刘三刀的祖传宝刀,再次挽回了冰火教的颜面,刘三刀失魂落魄的瘫坐在了地上,齐少钧亦觉得燕老怪有些不像话,只得拱手向青渊道:“青渊兄,轩儿的‘醉魂散’确实厉害,少钧也算是开了眼界,不知青渊兄能否将解药相赐?”青渊的脸色有些难看,羲和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便自告奋勇的去云轩身上找解药,结果搬出了一堆瓶瓶罐罐的东西,也没能够找出解药,众人见状,无不傻眼,怎奈云轩尚处于昏迷状态,青渊也没有办法,最后,三方和谈,南宫雄勉强接受青渊盛情邀请,一同品茶,齐少钧见场面渐趋和谐,倒也乐得清闲自在,当即命无涯将燕老怪扶到了客房裏,直接点了睡穴,倒是江南武林的各大门派,眼见在自家地盘上被人欺负,心裏很不是滋味,但迫于雪冥与冰火的万恶名声,倒也当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便形成了现在这种气氛诡异却有无限平静安详的画面........
“千影公子到!”楼府管事一声高唱,打破了难得的和谐气氛,也打断了南宫平的思绪,安静的吹花小筑瞬间炸开了锅。
“这采薇堂的面子当真不小呢,竟然连富可敌国,以神秘着称,从不轻易露面的‘玉面郎君’千影公子都请过来了。”九真眼神款款的望着远远走来的青衣公子,一双媚瞳荡人心魄。
羲和闻言,悠悠笑道:“九真长老莫不是动了心?”
九真细腰一摇,衔着抹媚笑,道:“说起来,九真更喜欢与羲和护法这样有趣的人交朋友呢。”
羲和打个哈哈,笑道:“我可是最怕与厉害的女人交往,九真长老若是有意,倒不如来找我们清风大护法。”
九真颇有意蕴的瞥了厉清风一眼,厉清风却是怒视着羲和,满是威胁,羲和一下子觉得四周的空气冷了很多。
今天,千影的衣着打扮,甚至于相貌,都与花朝节大宴宾客时的一摸一样,因而,谦谦公子,温润如玉,便成了在场众人对千影的第一感觉。
所有人都离不开钱财,江南武林各门派明争暗斗的资本,也不过是武功修为加上名下产业。在江南,经营产业,便不可能避免与千影公子这位江南首富打交道,长期的摸爬滚打,让各门各派都见识到了那位年纪轻轻的翩翩公子惊人的商业天赋以及,足够狠、毒、辣的手腕,所以,即使没有见过千影公子,众人的心中,亦早已将他列为另一个世界裏的神话。毕竟,谁能与千影公子搞好关系,谁便能染指江南肥的流油的财富。
千影挂着足以迷惑众人的微笑,步履轻盈的迈进吹花小筑,各大门派掌门人见状,纷纷起身上前寒暄问候,千影青袖飘然,逢迎自如,大大活跃了气氛,整个吹花小筑内,只有南宫雄、青渊与齐少钧三人依旧淡定的坐在那裏喝茶。
“南宫盟主,慕教主,千影有礼了。”不知何时,千影已然拨开众人,走到南宫雄与青渊跟前。
南宫雄生平最是讨厌商人,因为在这位老盟主眼裏,‘义’字是最重要的,而商人,则是利字当头的,南宫雄觉得商人大大违背了他的做人准则,所以,在南宫雄的打压下,江南武林的商业化运作并不是很乐观。所以,南宫雄只是不屑的望了千影一眼,并不作理会,倒是青渊淡淡一笑,道:“千影公子年轻有为,令人敬佩。”
千影拱手一笑,眉目洒脱,道:“千影早就听闻雪冥教慕教主威名,当真是敬畏万分,能得慕教主讚赏,千影三生有幸。”
青渊依旧淡淡一笑,千影见状,微微拱手,便移步向齐少钧作礼,齐少钧一如既往的乐呵呵,倒与千影聊的颇是投机。
“采薇堂新任堂主楼采薇行继任礼!”此时,一刻一唱的典礼三声已完,众人各归各位,放眼望去,但见楼府的女主人,一身红妆,已然踩着大红地毯迤逦而出。她的身后,一个抱着琵琶的紫衣丽人盈盈相随。
人群裏不由自主的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一日之间,有幸目睹江南最占风头的两位绝世佳人的真容,简直令人狂喜。
32.意外发难
喧闹的吹花小筑立即安静了下来,楼采薇凤目含笑,容色庄雅的走在吹花小筑的木质夹道上,温婉大方的向分坐两边的各大门派掌门人行礼,然后,便从容不拘的走上南边正位。衣着齐整的司仪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种掌门人信物,然后,长鸣钟响,楼采薇向北长跪,司仪们便将信物一一奉送给面前的红衣女子。
立于一侧的楚羽,轻轻扶起地上的好友,然后,信手拨弦,一曲《音典》如昭昭尘阙,缓缓奏起,此曲承历代宫廷雅乐精髓,由一代艺妓弹出,平添一抹韵味。
曲罢,楼采薇微微颔首,便有两列粉衣小婢,手捧佳肴美酒,次第传送与两排桌案之上,众门派执掌者纷纷起身恭贺,丝竹杂乐泠泠而起,庆典宴会正式开始。
不过,令众人惊讶的是,美丽端庄的楼府女主人在一一敬酒之后,并没有按照常例专门拜谢江南武林的掌权者——武林盟主南宫雄,而是决然的脱下了一身红妆,露出裏面的一身素衣。
浮华喧闹转瞬逝去,吹花小筑内,众人目瞪口呆的望着面前的女子,一头雾水。
“南宫盟主,七日前,您亲口答应小女子,若有确凿证据,定会为亡姊沈冤昭雪,不知,今日,是否作数?”楼采薇一身雪白素衣,眼神决绝的跪在了南宫雄面前,南宫雄眉心一跳,隐约觉得局面有些超出自己的控制。
此言一出,众人再也忍不住要交头接耳嘀咕几句,南宫雄瞇着眼,打量了楼采薇几眼,方才笑道:“楼堂主有话尽管直说,老夫既是答应了你,便定会与你做主。”
楼采薇颔首叩谢,方才缓缓起身,向着众人道:“恳请今日在座诸人,为小女子做一个见证,先父早亡,姐姐惨死,小女子虽然孤弱无依,势单力薄,却也在姐姐灵柩之前发誓,要为她报仇雪恨,七日前,小女子曾拜会南宫盟主,南宫盟主刚正无私,怜我采薇堂祸不单行,亲口承诺要为我采薇堂做主,今日,趁此机会,小女子便要当着诸位的面,将那幕后凶手查出,届时,还望诸位与我采薇堂做主。”
这一场变故委实出人意料,因此,众人只是习惯性的讨论了一番,便安静下来乖乖地听女主人发言。
楼采薇神色如常,缓缓从袖口取出一纸素笺,然后递给座上之人,依次传看,众人大多也听闻过楼府暗箭之事,因而,今日纵是亲眼见了这枝素笺,倒也无甚惊讶,齐少钧见到时,目色只是微微波动,待到青渊接过这纸素笺时,则是面色大变,然后,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楼采薇。这样灵动不失劲道的娟秀字体,这样用清墨描画出来的鸢尾,这世间,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能做到,尤其是,鸢尾枝上那三点清墨痕迹,明明是夜半私语之时那个紫衣女子悄悄道出的秘密。
青渊的失常所有人都看在眼裏,厉清风与羲和均有些不明所以,即使他们明白鸢尾对于青渊的不同一般的意义,也难以想象青渊会如此失常。南宫雄望着青渊,苍眸含霜,面色深沈,难得的没有夹杂恨意。
楼采薇妩丽的面容上泛着点点轻笑,语气微抬,郑重的向众人道:“十六年前,正魔大战,虽是损失惨重,却是成就了一桩大好姻缘,这一点,各位心中想必都甚是了解,南宫盟主大义灭亲的举动各位也必是钦佩不已,不过,今日小女子所要说的是各位都不知道的事情。”
楼采薇顿了顿,颇有意味的望了南宫雄与青渊一眼,方才继续道:“十六年前,南宫盟主摧毁魔界根基之后,南宫小姐经受如此打击,便翻然醒悟,离开了魔宫,重回江南,独自生活在忘情崖上。我与姐姐自小与南宫小姐私交甚深,十五年前的一个晚上,姐姐突然被人叫走,一夜未归,我至今犹记得那天晚上电闪雷鸣的恐怖景象,第二天,姐姐疲惫归来,我才知道,原是南宫小姐早产,情形危急,不得已之下,才派人将昔日闺中好友求救。自那之后,我与姐姐便时常到忘情崖上陪着南宫小姐,可惜好景不长,魔教妖人觊觎紫川和孩子,多次围攻忘情崖,南宫小姐寡不敌众,无奈之下便将孩子送还给了魔教,可纵使如此,有些人仍不死心,不断派人追杀,妄想得到紫川,南宫小姐身负重伤,无奈之下,便想了一个玉石俱焚的方法,那就是一面答应将紫川拱手相送,一边用自己的血封印紫川的力量,这样一来,魔教即使得到了紫川,也休想拥有紫川的力量。为了躲避魔教追杀,南宫小姐不得已之下便制造了假死的迹象,为自己造了座假墓,以此迷惑魔教之人。”
“你说什么?!“青渊与南宫雄同时色变,冷厉的盯着楼采薇。
楼采薇惨然一笑,忿然道指着青渊,道:“怎么?慕大教主失望了?你费尽心思的不就是想得到紫川吗?你知道南宫小姐早已回心转意,与你恩断义绝,所以才派人追杀,将她逼上绝路,而今,你还要在这裏充当好人吗?我告诉你,南宫小姐非但没有死,而且这些年,一直在筹划覆仇之事,这枝暗箭,便是她亲手所写,为的便是警告你,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