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丝音怀抱着覆杂的心情做饭,在她做饭的时候,杨杜茜和岳悦还在亭子裏聊天。
公司会选岳悦来当这位天师不是没有道理的,岳悦这张嘴是真的很能忽悠人。岳悦可以说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典范。
尤其岳悦看人还很准,能精准地捕捉到人的情绪和对方心中真正渴望的事物。对癥下药再加她一本正经的胡诌,一般人很难不被她骗到。
岳悦道:“杨小姐今天有好好打扮过,可惜我看不到。”
杨杜茜带着几分探究地问道:“天师是怎么知道的?”
岳悦道:“是气味。”
杨杜茜想起来今天自己除了换衣服化妆之外,还喷了香水,她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又问:“其实我很好奇,天师你眼中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杨杜茜从六十岁就开始老花了,近处的东西无论多努力都无法看清,那种感觉实在是令人挫败。那么什么都看不见的天师呢?她眼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岳悦面朝着杨杜茜,她摘下了眼镜。那双眼睛仍旧是灰蒙蒙的,但杨杜茜觉得天师在看着自己。
“一团一团的光芒,万物有灵,光芒各不相同。人类的光芒总是要更耀眼一点,尤其是小孩和拥有赤诚之心的人。但太热烈的光芒会灼伤眼睛。”
杨杜茜问道:“天师,我的光芒……已经很黯淡了吗?”
林雪紧张地看着岳悦,怕岳悦的话会刺激到杨杜茜。
岳悦没有回应林雪的眼神,她道:“还不够暗。”
杨杜茜内心有些覆杂,但她还是松了一口气,这代表她的身体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然而岳悦其实压根就看不到人类的灵魂,她这么说完全只是因为看过杨杜茜的体检报告。
杨杜茜最近一直喝符水,家裏人自然担心她的身体,就带着杨杜茜去体检了,身体没有大毛病才放心的。
因为想要杨杜茜赶紧停下那种伤害自己身体的行为,也方便委托进行,萧家人在提交资料的时候给的特别详细,把体检报告也附上了。
这时岳悦又道:“身体老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灵魂老去。心老了,谁也无法挽救。顺应自然天理,一切自有轮回因果。”
杨杜茜像是被点通了,她点头道:“天师我明白了。”
“我还会在a市多逗留几日,希望你的灵魂能不再黯淡。”说完之后岳悦就重新戴上了墨镜。
杨杜茜开始反思自己最近的行为,她的确太任性了。晚辈们担心她的身体,劝她不要喝那些符水,但她一意孤行,甚至还停止进食,现在想想的确是太傻了。
“谢谢天师,我以前偏执了。”
“嗯。”随后岳悦便不再言语。
劝杨杜茜这种迷信的人,来硬的不行,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引导,她就能自己脑补。当然前提是获得杨杜茜的信任,这也是岳悦那么努力塑造自己神秘天师形象的原因。
坐在凉亭裏面赏花喝茶,岳悦表现得悠然自在。杨杜茜便越发觉得岳悦超脱世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岳悦不说话,杨杜茜也不说话,一时之间凉亭裏的氛围格外静默。
又过了一刻,路丝音终于带着做好的饭菜回来了。
路丝音做菜的水平还可以,菜香味俱全,而且荤素搭配,一看便非常健康。
岳悦道:“虽说心可以不被躯体束缚,但身体和灵魂相辅相成,既然活着,便要好好的活着。”
杨杜茜已经完全信任岳悦了,岳悦无论说什么她都觉得有道理。杨杜茜拿起碗筷吃饭,而林雪在一旁看得非常欣慰。
老人的身体本就比年轻人要弱,不好好吃饭怎么能行?
一开始林雪对丈夫的决定还是有些不太支持的,毕竟一砸就是两万。两万对于他们家来说不算多,但总不能白白被人骗了去。现在看来,这两万块花的很值。
在杨杜茜开始吃之后,岳悦也拿起了筷子。她吃饭很慢,姿态也颇为优雅,和昨天直接上手抓鸡翅的那个她判若两人。
杨杜茜自然是不知道岳悦是被自己的儿子儿媳请来的,她只觉得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高人,今天这一餐是她最近一年以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餐。
吃完之后,杨杜茜用手帕擦了擦嘴巴,她充满期待地看着岳悦:“昨天天师来,我们只是备上了一点茶水,实在是失礼。”
岳悦道:“无妨,心意到了便可。”
杨杜茜又道:“我家有个书房,裏面有不少藏书,还有些从祖上就传下来的东西。或许天师你会感兴趣,天师你意下如何?”
岳悦坐久了屁股有点疼,正好想站起来活动活动,她道:“自然可以。”
杨杜茜表现得十分开心,“那天师就请跟我来吧。”
“嗯。”岳悦作势起身,路丝音眼疾手快地将导盲棍送上。
岳悦的手指细长白皙,握着黑色的导盲棍有种别样的美感。
这时路丝音想起了一件事情,萧家今天那位客人还没走了,待会天师该不会要跟人撞上了吧?
路丝音真怕叶闲落会对天师下手,她下意识就道:“天师——”
才刚开口说出两个字,路丝音就发现以她的身份和立场好像根本就没资格去阻止这件事。
岳悦还没发话,杨杜茜就先疑惑地看向路丝音。
路丝音立即道:“没事,抱歉,我只是想提醒天师下臺阶的时候小心一点。”
说完之后路丝音尴尬极了,因为岳悦根本不需要这种提示。
没有人知道路丝音的覆杂心情,杨杜茜继续热情地跟岳悦聊天。
岳悦大部分时候表情都是冷淡的,似乎她就没有多少情绪的波动,但杨杜茜一点也不在意,反而觉得高人就该是这样。
杨杜茜上了年纪,而岳悦‘跛脚’,所以两人都走的很慢。
这边杨杜茜跟岳悦走进了一条走廊,来到一扇古朴的门前。杨杜茜才刚刚停下脚步正想说话,迎面走来两人。
杨杜茜远视没戴眼镜,而岳悦戴着一副墨镜,所以都没有第一时间看清来者的脸。
但站在她们身后的路丝音视力极佳,她一眼就认出来其中一人就是她一直担心会碰上越天师的叶闲落!
双方越来越近,其中那个年轻男人在见到杨杜茜之后脸上展露了笑容,他道:“奶奶,你今天看起来气色比平时好多了。这是a大的教授叶闲落,也是秦叔叔的女儿,就是今天我请来的客人。奶奶你身边这位是?”
杨杜茜道:“是小叶啊,好久不见。”
叶闲落跟杨杜茜打招呼道:“杨奶奶你好。”
紧接着就听杨杜茜又道:“小海,这位是越天师,这边这位是越天师的助理小路,路丝音。”
“天师?”萧海的眉头紧蹙。
岳悦只一眼就看出来了,杨杜茜这位孙子可比她的儿子儿媳还要排斥这类封建迷信的东西。估计当初萧兴城和林雪在向他们公司委托的时候是瞒着萧海的。
思考完这一点之后岳悦的视线投向了萧海身旁的叶闲落,叶闲落正好也看着她。
虽然叶闲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但岳悦知道,闲落认出她了。
在岳悦和叶闲落对视的时候,还有一个被忽视的人,那个人就是路丝音。
有关叶闲落的海王事迹,路丝音早已在身边同学和论坛上看过八百遍了。一开始她其实也不愿意相信的,因为叶闲落看起来真的不像是那种始乱终弃的花心大萝卜。直到她亲眼看到叶闲落跟不同的人去看电影,而且还大胆到每次都去同一间电影院。
从那以后,路丝音对叶闲落的印象就一落千丈。要是有人对叶闲落心生好感,她就会劝一劝对方。
像越天师这样的人,应该看不上叶教授这种没有操守的人吧。
路丝音心中的念头转了一圈,还是跟叶闲落打了招呼。
“叶教授好。”
叶闲落看向路丝音,她点了点头。
一条走廊五个人,每个人都各怀心思,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古怪起来,最后还是岳悦先打破了平静。
“杨小姐,到了便进去吧。”
杨杜茜这才想起自己带岳悦过来的目的,她连忙拿出钥匙开门。
“奶奶,我也是带叶教授来看书的。”萧海对岳悦这位天师不满,但也知道奶奶就喜欢这些,所以没有当着外人的面多说什么。
而杨杜茜压根就没察觉到自己孙子的情绪,她看向了岳悦,问道:“天师你怎么想?”
岳悦道:“书房很大,一起进去也无妨。”
杨杜茜点了点头,一行人陆续进了书房。
这个书房一进去就能看到一个造型古朴的多宝阁。其上摆满了东西,诸如鼻烟壶、花瓶、小型雕像,都看得出是旧物件了。视线往旁边一转,各种不同年代的书被整整齐齐地放置在花梨木书架上。
岳悦对书籍并不了解,内心除了感嘆一句真多之外就没有其他的感触了。如果非要说的话,此刻的她觉得叶闲落来着肯定会很开心,因为叶闲落平时就很爱看书。
这么想的时候,岳悦下意识地想去看叶闲落,但她还记得自己的人设,所以硬生生地停下了自己转头的动作。
岳悦看向多宝阁上的物品,却是沈默不语。
杨杜茜忽然反应过来岳悦可能是看不见东西,她便开始为岳悦介绍起来。
实际上岳悦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或者说她现在只想跟叶闲落说两句话。
岳悦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有这样不敬业的一面,但可惜她的小女朋友工作的时候是真的无情。
岳悦不由嘆息一声,这声嘆息被杨杜茜听进了耳朵裏,她问:“天师,怎么了?”
岳悦道:“想起一些往事了,无需放在心上。”
萧家的发迹是一百年前的事,都说富不过三代,但是萧家却富了四五代。这架子上就放着不少百年前流传下来的物品,杨杜茜不禁想,这些东西能让天师想起故人,天师究竟多少岁了?
那所谓的比她大些,是不是只是在谦虚?
一个小小的误会让岳悦在杨杜茜心中的地位再次上升,然而岳悦本人却全然不知。
萧海和叶闲落在书房的另一侧,两人站在一面书架前。叶闲落的手落在了一本书的书脊上,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她像是在看着书,又像是在沈思。
萧海道:“叶教授想看的话可以借回去。”
叶闲落拿出了那本书,她道:“我们年龄相仿,可以不用总是称呼我为叶教授。”
萧海比叶闲落大两岁,他也是从a大毕业的,但萧海却是叶闲落的学弟。
叶闲落太优秀了,她的学识和实力都令人敬佩,即使是再严苛的导师,在谈到叶闲落的时候都会夸上两句。
萧海自认为还算优秀,还没毕业就进了自家公司实习,在公司待了三年,终于接手了第一个项目。但跟叶闲落比起来还是差远了,他手头的那个项目正好需要一项新技术,可惜手握技术的大佬根本不相信他。
萧海就只能寻求叶闲落帮忙,要是叶闲落愿意出马,对方说不定愿意再深入了解一下,至少是个机会。
这也就是萧海今天请叶闲落吃饭的原因,有求于人,萧海怎么可能不尊敬,哪裏敢直呼叶闲落的名字。
“那哪裏行?叶教授就是叶教授,叶教授你看还有什么想看的书,这些书摆在这裏没有人看也是一种可惜啊。”萧海这句话倒不是发自内心的。
叶闲落道了声谢谢,然后又挑了几本书。
挑好书之后,叶闲落道:“一周后我会奉还的,书我也会好好保管。”
萧海笑了笑,“你我还不放心吗?”
“总之谢谢你的书,我也知道你有事情想找我帮忙。”
这正是萧海想要听到的,他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但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好像太激动又把笑给压回去。
“其实我想让叶教授你帮我联系一下李老,是这样的……”
萧海聊起这些的时候滔滔不绝,即使他跟杨杜茜保持着一段距离,但也不免吵到她。
杨杜茜本来是想带岳悦来这裏看看自家的收藏,正好这裏也安静。
但天不遂人愿,今天她孙子带着客人也来了这。杨杜茜对岳悦道:“天师,这的东西看的差不多了,我们去别的地方走走吧。”
岳悦觉得自己待在这也没有跟叶闲落说话的机会,所以就点头答应了。
路丝音替两人打开门,岳悦和杨杜茜先后出了书房。路丝音落后两人一步,她在出去时下意识地看了眼叶闲落和萧海的方向,冷不丁撞上了叶闲落的眼神。
不得不说,叶闲落这样的外貌和气质确实少见,她站在那就像是自成一个世界,清冷、淡漠,但在面对自己喜爱的事物时又会显出百分百的专註来。
窗外洩入一缕光芒,正好落在叶闲落的半边侧脸上,叶闲落的瞳色本就浅淡,在阳光下仿佛透着淡淡的金光。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叶闲落望着这边的眼神带着点不舍。再仔细一看,叶闲落的眼中分明又什么都没有。
路丝音不再去想这些,她连忙去跟上杨杜茜和岳悦的脚步。
杨杜茜带着岳悦在花园裏面闲逛,萧家的花园风景还不错,岳悦并不排斥在这裏多走两圈。
但杨杜茜毕竟年纪大了,她一大早就起来打扮自己,又跟岳悦走了那么久,精力明显不足。
岳悦也看出来了,她道:“外物给你身体带来的影响还未消失。”
杨杜茜强打起精神,她问道:“天师,那我该怎么做?”
岳悦道:“睡眠,睡着之后灵魂将处在放松状态,但切忌,睡眠过长只会适得其反,长久的松懈对灵魂无益,那只会让人麻木。”
杨杜茜向来就相信这些东西,她听了之后觉得很有道理,便道:“谢谢天师的提点,那我就去午睡一会。”
“去吧,最佳的睡眠时间还是在晚上。子时阴阳交汇,日月精华下沈,正是灵魂休息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