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来做什么?”淡淡的语气,不是责怪,不是仇恨,更不是欣喜,“又来劝我医人吗?”
“……”百裏孤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为何不医?”
“呵……”韩逸忽然笑了,“孤行,如果有人杀了你亲人,却要你来医治他的伤口,你医不医?”
“……”百裏孤行低头,沈默了片刻,轻轻地拍了拍韩逸的背,“不想医,便不医吧,只是……你的朋友恐怕……”
“尉迟枫?”韩逸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他终于想起来,尉迟枫也稍稍懂些医术,虽然都是旁门左道,聊胜于无。若自己不医人,他们尚且念着神医的名头,不会对自己怎么样,但尉迟枫,就不一定了。
“孤行,尉迟枫……”
“别慌。”百裏孤行握住韩逸冰凉的手,轻轻道,“我虽然没办法让他们放了你们,但至少,可以试一试,让你们待在一起,也好相互照应。”
百裏孤行曾经想过劫狱,但是看韩逸这种状态,秦纭又百般劝解,才算作罢。只是无论如何游说,武当掌门柳德松咬紧牙关不肯放人。
听说桀骜崖一战,柳德松被龙吟剑划过一道伤口,至今疼痛难忍,药石无效,而韩逸又不肯行医,才会被关押至今。
韩逸与楼惊澈关系甚密,白道众人亲眼目睹,秦纭与百裏孤行实在找不出正当的理由,将韩逸放出。即便是印凡大师开口,也被柳德松断然拒绝。
白道各位掌门人死伤惨重,栖霞山庄也不例外,派去紫阳宫的人被汪连全数歼灭,而追拿聂无双和司徒安情等人的各大门派长老与弟子,全部丧命在长山,一场大火,尸骨无存。
白道十几个门派在一夜之间毁于一旦,门派从此荡然无存,这一口气,让众多还活着的掌门人,难以咽下,以至于韩逸虽然曾经救过其中一二,也无法抵消其恨意。所以韩逸被关押,他们是万分讚同。
“孤行……”
“嗯?”
“多谢你那日……手下留情。”
“……”
韩逸终于正眼盯着百裏孤行,看了良久。
“你的弓呢?”
“我……”百裏孤行吸了一口气,凉意沁肺,“再也不射箭了。”
“……”韩逸默默无言,只是垂下眼睑,任由长长的睫毛,挡住半片视线。
“我带了酒,想喝吗?”百裏孤行将一坛子酒,“咣”地一声放在了韩逸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酒?”韩逸揭开封盖,一股浓烈的醇香扑鼻而来,沾湿了眼。
“其实是我要喝酒,想让你陪。”百裏孤行拿出另一坛酒,咕噜咕噜仰头灌下大半,袖子一抹嘴唇,却道,“韩逸,你说得对。白道这么做,是错的。这根本不是伸张正义,这分明就是私人恩怨。”
“……”韩逸轻轻地捧着酒坛子,慢慢地灌了一口,又放到了地上。
酒的味道在舌尖,一点都不好喝,但是一旦吞下肚中,那种灼烧的感觉,却让人更加想喝。
“阿澈……”韩逸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在胃中烧的缘故,他的眼泪啪嗒啪嗒从眼中滚落下来,丝毫没有预兆。
最终,韩逸趴在了酒坛子上,“哇——”地一声恸哭起来。
楼惊澈的脸,楼惊澈的笑,楼惊澈的眼神,纤长的手指绕着自己发丝转的动作,还有他的手掌,在头上轻轻摩挲的感觉,一切的一切,仿佛死死地嵌在身体中一般,难以忘怀。
只是以后,可能再也没有了。
你从不会如此思念一个人,直到有一天你意识到,你可能永远失去他。
“阿澈——阿澈……”
韩逸泣不成声,而边上的百裏孤行,只是继续仰头灌了一大口,任由他将哭声放得老大。直到对方哭晕过去,百裏孤行才起身,将人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石床上。
他犹豫了许久,从腰间抽出一把被米色粗布包得严实的武器,打开,裏面是一把泛着紫色光芒,十分漂亮的月牙匕首。
他悄悄将其放在枕边,忍不住低头在韩逸额头上轻吻一下,默默地转身离去。
那两坛子酒,终究没有喝完。落地的影子,在火把的跳动下微微晃动;醇厚的酒香,在这阴暗的地牢之间,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