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叔。”
夕阳还没完全落下，逆着光走过来的少年眉眼温柔，弯着嘴唇，熟稔地喊出这个称呼。
被他唤作刘叔的男人本来在从货车上往下搬箱子，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小许，放学啦？”
“嗯。”许浣应了一声。他随手把背包放在一旁，走到刘叔身旁，帮他搭了把手，“我来帮您吧。”
把货搬完后，许浣已经出了一身汗。他伸手擦了擦额上滑落的汗珠，捡起了扔在边上的书包，走进小卖铺。
把书包往前臺的桌底下一塞，他回过头，看到刘叔还站在门口，便唤了一声，“您先回去吧，女儿还在等着您照顾呢。店我来帮您看。”
“好，”刘叔乐呵呵地朝他挥了挥手，“那我就先回去了。”
许浣点点头。等刘叔上了车，车子开得没了影，他才慢慢地收回视线，往小卖铺裏边走。货架裏边有个小的后门，他把门推开——裏面是一处小的盥洗室，仅有一个装在地面的盥洗池和水龙头。
他蹲下来，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把手扑在脸上。水珠洗去他面颊上流下的汗，打湿他垂下的刘海。他把头发捋到一边，闭着眼睛，又用手捋了把脸。
青苔的潮气和水汽一同涌入他的鼻尖。
他深深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擦干脸后，许浣把后门关上，重新走到前臺前坐下。小卖铺现在没什么顾客，他从书包裏掏出作业本，摊开在玻璃面上，挡住底下一盒一盒陈列着的万宝路。
他的作业本几乎是崭新的——这学期开学后的几次作业，他要么没做，要么就是草草写了几笔。
正要把书包拉链拉上的许浣忽然瞥见包裏露出的一角书页。他动作顿了顿，似乎犹豫片刻，随后重新打开书包，拿出了那本不属于他的作业本。
花苞一样泛粉的指尖抵在封面那三个字上，细细地摩挲。
周云楼。他轻轻地念，含在唇间。
“小许，又来帮你刘叔看店了？”
“哎，”听到声音的许浣猛地抬头，啪嗒一下合上了手裏的作业本。看清来人后，他站起来，连带着把铺在玻璃面上的作业本也扫到一边，露出底下的烟盒，“又是来买烟的么？林叔。”
“是。”走到前臺的中年男人从口袋裏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递到许浣面前。许浣接过，从底下抽出一盒烟递过去，“给。”
男人接过，裹在皱纹裏的眼珠转了转，将目光移到桌上的打火机，“小许，借个火。”
啪嗒。
火星落在烟头，男人享受般地吐出一口烟雾后，将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他像是才看到被移到桌边的作业本，体贴似的说，“你继续写作业吧。”
“还是学生吶，唉。”
男人都走到门口了，许浣依旧听见他这似感嘆的一句。等到对方走得看不见人影了，他才慢慢地重新坐下，屈肘抵在桌面上，托着下颌，偏头看着远处的夜空。
灯光熹微，夜色裏的树影斑驳。
放在桌上的作业本，却是再也没被打开了。
夏天总让人感到烦躁。只是早上，空气裏便隐隐有了几分闷热。背着包低头走在路上的许浣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盛夏的热意对他似乎格外眷顾，他的额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汗。
偶尔身边被带过一阵清风，他抬眼的瞬间，看到有人骑着自行车远去，眼裏止不住地艷羡。
他所住的地方离学校本就不近，春秋还好，夏天走过来，总是不可避免地要出一身薄汗。
但他没钱买自行车。
重新低下头的时候，许浣註意到自己的脚踝。他这几年在长个子，几年前买的牛仔裤，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有些偏短。阳光肆意地落在他裸露的脚踝，同时也将被洗得泛白的帆布鞋上的破洞照得清晰分明。
许浣默不作声地看了几秒。随后像是没看到似的，移开视线。
抬头的时候，他看到不远处的校门，于是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他走得很快，连从额上滑落的汗珠流进他眼睛，激起一阵难受的酸涩感，也无暇去管了。
许浣到得不算早也不算迟，教室裏差不多到了一半的人。放下书包的时候，许浣想起包裏的作业本，下意识地往周云楼的位置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