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堵和邻居共用的围墻,为了隔音和房子留有两拳的缝隙。
而另一边的围墻紧邻一条青石砖小巷,房子就依靠这堵墻建起来,客厅的窗户也打在墻上,从巷子裏走过的人时常会好奇看向窗子裏,所以这扇窗户外有金属防盗窗,夜裏会扣上窗户锁,还常常用纱帘挡着来防窥。
这片的人流量不多,每家每户顶多在围墻上保留有玻璃碎片,物理性防备外人进出。
早年的自建房才能有这样的户型,由政府出让土地,没有收回使用权。
搬到别处去租金都高得吓人,邬佳也是非常幸运地捡了漏,在找房子的时候路过看到了房东自己贴的告示,还省了一笔中介费。
不过嘛,所谓福祸相依。
这低租金和好户型配套的是有点“唬人”的地段——后院围墻背靠的街道尽头是殡仪馆。
殡仪馆坐镇山脚,再往后就是各家各户祖宗的福地。
住这附近的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常常自嘲一只脚进棺材了,所以也不避讳这些。
而像邬佳这样敢于入住的年轻人基本都靠上班的怨气傍身。
打工人嘛,一把软骨头只有命硬,八字一笔一划全是穷……
都这地步了,租金便宜就是绝杀!
邬佳一眼就看中了,欣然拎包入住,收拾完屋子裏后,打算等到天气好时再开始改造后院——
今天也该动手了。
后院贴着墻角有一片房东以前种过菜的地,邬佳搬进来前就得到了改造许可。
她打算改种月季,主打一个好养活。
考虑到自己和存款一样少的养花耐心,她选择直接扦插。
这阵子雨太大,邬佳在墻角重新搭了棚子免得苗床积水,幸存者寥寥无几,有不少基部发黑烂掉了。
搬了把小凳子在后院处理月季插条,邬佳喜欢这种机械性的工作,能让人大脑放空,虽然与之相对的挺费腰。
等到忙完,邬佳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她矮着上半身,腰痛到连呼吸都被迫放缓,缓了好久才能挪动到另一边的水龙头旁。
天边的晚霞被晕染出条痕的油画效果,夕阳荡开朦胧的光。
等未来开出红色月季花该有多漂亮啊!
邬佳边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边捡起地上的水管,准备冲洗一下狼藉的后院地面。
她一手捏着水管,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拧开水龙头。
“吱——”
后院水管的水压超大,每次打开水龙头,水管就会开始跳舞,然后喷邬佳一身。
所以她这次格外谨慎。
拧到感觉松了的那一下,隐隐约约听到阀门开启的声音时就要小心了。
合适的出水量还需要再转开一点幅度。
邬佳全神贯註,视线也集中在水管上,水龙头“轰隆隆”的,很有造势。
“嘭——!”
毫无预兆的。
另一边的月季花丛那裏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邬佳被吓了个哆嗦,手裏的水龙头转大了,清澈的水汹涌而出,化作一条“水龙”朝着声音来源袭去。
邬佳的目光也追随而去。
瞬刻,伴随着几不可闻的破空声,汹涌的“水龙”和不受管控的水管都一分为二。
水管垂落到地面,而水还在喷涌。
没有了束缚的水珠坠成了一场大雨,银色的光在时间与空间的缝隙裏穿梭。
“咻——”
直到有阵风停在了邬佳面前。
耳膜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痛意刺激得她飈出生理盐水,回过神来。
邬佳关上水阀,所有的动静戛然而止。
六月的热浪仿佛被这场人造雨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阵阵窜上后脊梁骨的凉意。
邬佳定住了视线——
那是一把很有质感的剑。
持剑的手有着清晰的骨骼线条,浓水红色淌过突起的关节和青筋,同样遮盖了底下的剑身。
剑尖插进了土裏,把邬佳唯一一株长了漂亮芽的插条劈了对开。
邬佳打了个颤,也不知道此刻该不该心疼自己的花。
……?
短短三十秒内,她的脑子裏过了无数假设,没一个能对上现在这种情况。
竭力让自己不要眨眼,邬佳警惕地观察着。
压倒了她辛辛苦苦栽种的月季插条,从天而降的家伙有着一头难以忽视的银色长发,尽数高束在脑后。
这位不速之客穿着一身黑袍,颜色很深,两只手腕那裏的布料是收紧的。
……这一身又是什么打扮?在拍戏?还是恶作剧?
但眼前的一切过于有冲击力,邬佳的心跳难以控制,几乎快要跳出喉咙了。
第一次觉得这个后院如此狭小,以至于她和不速之客的距离看起来不过几步远。
她想拔腿跑,但是大腿肌肉不听使唤。
再一个,她的脑子在说:那把剑,很危险,跑的话,就嘎了。
以水管的“尸块”来看,哪怕她百米只需要一秒,也来不及往房子裏跑,更别说穿过屋子逃到外面去求助。
拿手机打电话也需要很长时间沟通,比拔腿跑还冒险。
必须想个办法!
快动起来啊脑子,关键时刻你是真不带转的啊——
等等,那家伙动了!!!
邬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视野裏那张始终垂着的脸一点、一点抬起来。
抹额底下是斜飞的眉,有血痕顺着发际蜿蜒,勾勒出藤蔓般的弧度,墨色的睫翼被凝结的血困住,仿佛被折断的蝴蝶翅膀,压住了左眼。
而他的右眼没有眨动,死死盯着邬佳这边,黑白分明的眼失了焦距。
少年的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这几分稚气像是一种假面,邬佳完全不敢放松神经。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少年终于有了新动作。
他的语速很慢,喉咙裏像是有东西堵着,导致口齿不太清楚,“你是……谁?”
邬佳咽了口口水,有些磕巴地回覆道:“我叫邬佳,你呢?”
对方没有回答。
邬佳试探性往侧门的方向挪。
她刚挪动脚尖,少年又开口问:“这裏是哪裏?”
“呃,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啊?而且你不知道这裏是哪裏吗?”
邬佳说了好几句,少年一句都没有回答。
沈默永远无法破局,她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对方刚才的问题往下说:“这裏是海城。”
“海城、海城……”少年喃喃,右眼终于缓缓眨动了一拍,他的视线t从邬佳身上挪开,扫过后院,最后定格在自己身处的月季花丛,“这是陷阱吗?”
“……”邬佳看了眼自己阵亡的月季花丛,臟话卡在喉咙裏。
少年很快否决了自己上一个推测,毕竟哪怕他现在只有一只眼睛能用,也能看出来邬佳是个普通人。
黑色的瞳仁凝在邬佳的脸上,又是难言的沈默之后,少年忽而露出了一个笑脸。
他偏过头咳出一口血,声音变得清晰了一点,但是语气莫名变得柔软:“姐姐,其实我是被、被这附近山上的野猪追了……能、能麻烦你救救我吗?我、我一定、会回报你的……”
邬佳:“?”
真难为他都这样了,既要假装说话不利索又要想办法骗她。
邬佳抬头看了眼少年的背后。
“附近的山”只有那座天然墓地啊……
山上要是有野猪,估计早就被抓去烧成炭烤风味了,哪裏轮得到他。
不如编个被老祖宗赶出来了的谎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