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区的入驻商铺和新人店主向来是他们的玩具，这一次格斯第一眼没看出这是间什么店铺。
他循着指路牌指示的方向往前走，看到漂浮在半空的气球和条幅。
格斯停在路边仔仔细细读完气球条幅上的文字，原地站了几分钟，意识到狱守快要追过来，又继续往前走。
几分钟后，格斯到了书店门口，他仰头打量了一会儿店铺的招牌，低头时看见了临窗而坐的店主。
格斯的机械眼球缓慢地转动几圈，居然是一个原生人类女性。
她没有更换任何机械肢体，毫无防备地坐在玻璃门后面，面前的桌子摆放着一份看起来不错的早餐。
格斯困惑地站了一会儿，情绪逐渐高涨，抬起手臂轻敲玻璃门。
万幸这门质量还不错，没有被他敲碎。
格斯的目光一直紧紧追着门裏脆弱的原生人类女性。
她起身迎过来开门时，他却没能按照预想一把扭断她细弱的脖颈。
她的目光始终温和，看见他之后，目光游移打量，脸色没什么变化，走过来拉开店门，朝他微笑，好像只是接待一个寻常的客人。
格斯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缓缓背到身后，侧身示意书店门前空地上漂浮的气球，声音略有几分不自然的凝滞：“那些东西……是什么？”
路遥：“气球和横幅。”
格斯觉得她没懂他的意思：“我是说那些文字。”
路遥：“啊——你对博尔赫斯感兴趣。”
格斯偏过头，蓝灰色的眼珠转了两圈，眼中并没有什么情绪：“博尔赫斯？”
路遥转身走向面朝大门的展架，从最显眼的位置取下一本诗集：“横幅上的诗句都来自这本诗集，作者就是博尔赫斯。您要是感兴趣，店裏有阅读室。”
实体书籍在这个时代已经消亡数百年，对于这裏的人来说，书籍就是一种全新的东西。
路遥有紧迫的营业任务，但她还是在书店裏设置了阅读室，希望来店裏的客人可以先了解书籍是什么。
格斯的目光从路遥手上那本诗集移开，落在她的脸上。
这是邀请他进店？
格斯非常疑惑，但钢铁假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机械肢体好像突然出现了故障，他缓缓抬起腿，走进了书店。
路遥走在前面，引格斯到阅读室坐下，顺手放下那本用于试阅的诗集。
阅读室用高强度隔音玻璃隔开，安全又安静，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情形。
格斯在桌边坐下，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看见店主又回到刚才的位置，一边吃着早餐，低头看着桌子上摊开的书本，丝毫没有紧张感。
她好像也在看博尔赫斯的诗集。
格斯伸手，学着店主的动作，轻轻打开面前的书。
纸张翻动时，有点沙沙的声响，格斯感觉新奇，悬浮屏幕从来不会有这种声音。
纸张很脆弱，格斯小心翼翼地翻来翻去，习惯了书页翻动的声音才开始看书。
阅读纸质书的感觉和平时用光屏迅速处理大量信息完全不同，一行字一行字慢慢读完，时间好像被拉得无限漫长，满心躁动也被无声抚平。
只是机械人处理信息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太多，格斯模仿路遥看书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很快失去耐心，手上翻得哗哗作响，一目十行，偶尔停在某一页，细细品读。
没过太久，格斯就找到了横幅上出现的诗句。
【……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你也是你曾经失去的每一个自己。】
……
狱守0666把犯人送到第九区不久，接到紧急接收通知，匆匆从第九区赶到第七区。
他在第七区听见报警铃声，得知格斯越狱，目标很有可能是第八区那间新开的店铺。
0666又匆匆从第七区赶往第八区，考虑到新来的店主可能已经遭了毒手，0666暴躁地调来机械狙击组。
一行人浩浩荡荡冲到第八区，0666透过书店的玻璃门看到格斯高大的身影，做了个手势：“准备射击。”
机械躯体除了贵，全身无弱点，普通枪/械无法对其造成伤害。
不过犯人进入贯岛就被植入特殊芯片，使用特制机械/枪可以短时间夺取机械人的行动能力，就像对原生人打麻/醉/枪一样。
机械狙击组在书店外面分散开，0666下达命令，狙击组立刻准备射击格斯。
下一秒格斯转身，狙击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一滞。
格斯侧身站着，手臂曲起。
传闻中的原生人店主站在格斯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金属桌臺，格斯疑似用星环在金属臺面的扫描器前扫了一下，店主拿起桌臺上的几个方块丢进袋子裏，双手递到格斯面前。
0666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稍等。”
03号狙击手问：“犯人在做什么？”
0666也费解，格斯刚结束长达十五天的精神审讯，他的精神值无疑处于暴动状态，居然没有任何动作。
店主如传闻中一样，没有使用任何机械肢体，她就大喇喇地站在格斯面前，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接待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客人。
格斯用星环付账后，接过装好书本的布艺编织袋，转身准备离开时，低头多看了一眼编织袋上的蓝色标记。
布艺编织袋中间有一个大大的“遥”字标记，和书店的名字有点像。
路遥註意到他的视线，随意道：“路遥，我的名字。店招和包装袋上的标记，都是我店裏的标志。”
格斯微微顿了一下，自报姓名：“格斯，住在第六区五号监舍。”
路遥点头，随手从桌臺上的笔筒裏抽出一支笔递过去：“您是小店第一位客人，送您一个小礼物。”
格斯：“这是什么？”
路遥从抽屉裏重新拿出一支签字笔，在草稿纸上划拉几笔，泛黄的纸上出现一些混乱的黑色线条：“这是笔，用于书写、学习、记笔记。您买了三本书，或许用得着。”
笔？
格斯心想这是什么老古董物件，他生下来就没用过笔，资料和记忆都可以整合成记忆芯片储存起来，永远都不会忘记。
这样想着，格斯伸手接过笔，转身朝门口走。
格斯刚从书店出来，狱守0666带着两个机器人从侧面围上去，拘捕用的机器人力大无穷，一左一右缴住格斯的手臂。
狙击手端着机械/枪站在两米外，围了半圈。
格斯没有挣扎，甚至配合地举起手：“我跟你们回去，别把我书弄坏了。”
0666朝机器人下达指令：“先押到飞艇上。”
狱守和机器人出现得突然，前后不到两分钟，一场本该紧张无比的对抗悄无声息的结束。
0666确认格斯被押上飞艇重新戴上控制器后，又从飞艇下来，抬步朝书店走去。
机械狙击组的人还在书店门口，等着接收路遥的命令。
他们需要确定店主的状态，她有可能已经被支配，必须接收全身检查。
路遥眼看着格斯在店门口被抓，没有乱动。
0666带着狙击组进入书店，路遥还站在收银臺前，黑洞洞的枪口全对着她。
路遥面色镇定：“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
0666仔细打量店主，机械眼上下扫描，他顿了片刻才出声：“你没有受伤？”
路遥摇头。
0666觉得事情有点离谱：“犯人没有对你做什么？”
路遥：“您问格斯？他买了三本书就走了。”
0666：“书？”
路遥缓慢地转过身，从不远的书架上抽出三本书：“就是这几本。”
博尔赫斯的诗集两本，一本小说。
那部小说是长篇，全套三本，格斯只买了第一本。
0666从路遥手裏接过书本，塑封已经拆开，都是供试阅的样书。
诗集、小说，全是没有听说过的名词。
0666粗略地翻了几页，脑子裏有一个疑惑——为什么格斯只买了一本小说？
0666翻到书籍背面，右下角的条码下有个建议定价。
——68000星币。
0666缓缓抬起头，看一眼店主，又低头看向书本定价：“68000星币？”
他好像明白格斯只买一本的原因了。
路遥仿佛没有听出他的质疑，点头并准备介绍：“这本小说非常的有意……”
0666放下书本，语气突然坚定起来：“我们是第六区的狱守，根据程序需要带你去精神值研究中心做一次全身体检，还请配合。”
路遥没有做任何防护，她的大脑在高精神值罪犯眼裏就像一栋没关门的豪华大别墅。
格斯进店后，在店裏呆了十五分钟左右，0666非常担心店主的情况。
路遥知道自己没事，但也配合狱守的调查。
不仅可以免费体验飞艇，还能顺便探索地图。
路遥在书店门上挂了个牌子，说明店主临时有事，看书可以自行进店，买书也能自行在收银臺处结账。
圆梦系统可以远程监控店裏的情况，书本价格都已设定好，客人直接扫星环就能付款。
路遥乘上飞艇，飞艇内部空间很大，她没有看见格斯，估计是被单独关押了。
路遥和狱守坐在一起，她一人占据了飞艇右侧的一长排座位，对面的狱守、狙击手和拘捕机器人都望过来，数十双电子眼咕噜噜乱转。
他们对这个原生人类好奇，又有点畏惧，尤其是看到店裏那些书籍的定价之后。
圆梦系统：“我就说价格定的太高了，他们都不敢看你。”
路遥：“那都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圆梦系统：“他们可能不会再给咱们机会了。”
刚刚在书店，0666狱守开始对店主的态度小心翼翼，充满怜爱，就是看了一眼那本《基督山伯爵》的定价，默默后退两步，再看店主，就莫名有股敬而远之的味道了。
【作者有话说】
註（1）、（2）、（3）：原句全部摘自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的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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