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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世界篇(29)
◎终极隐藏任务完成!◎
路遥想起来这地殿裏的血、岩壁上凌乱的印痕,
半数以上是她挣扎时留下的痕迹。
大约三年前,路遥身患绝癥,自觉时日无多,
又担心自己走后,
陆铭潇一个人像没有家的流浪小动物,
孤苦无依。悄悄安排完所有身后事,
最后一点时间,
她说服陆铭潇陪她爬一次千门山。
因为路遥听说千门山上居住着神明,
诚心向神明祈愿,愿望就有可能实现。
其实上山之前,
路遥没有抱太大期望,
不过是绝望之下的无谓挣扎。
她和陆铭潇都是寡运之人,
一个幼年失恃,
被亲人指责命硬克母,战战兢兢活到二十来岁,又身患绝癥;一个无父无母,自闭寡言。
除了她,
他拒绝接触任何新鲜的人事物,还自带死亡buff。
路遥那时甚至乐观地想,若世间真有神明,
看到他们这两个小可怜,分分钟生出恻隐之心,说不定抬手就实现了她最后的、小小的奢望。
事实是寡运如影随形,路遥和陆铭潇不仅没有亲缘,就连神明都深深厌恶他们的存在。
被神明厌弃的凡人,
心存妄想企图与万物恐惧的魔结缘,
最终在这座阴暗深幽的地殿被神明虐杀。
就像人类碾死蚂蚁,
抬脚踩死还不够,还要掂起脚尖用力搓碾两下,直到看不出地上那团是泥土、是灰尘,又或许是肢体散落与尘埃揉到一起的一具蚂蚁尸体。
她的血开出花,喷洒在目之所见的岩壁,顺着地板横流,血肉稀碎,没有一块完好。
她的惨叫犹如魔音,回荡在空旷的殿中,一声比一声哀绝。
她听见神明居高临下地审判:“身如蝼蚁,还祈愿神明满足你的愿望,你算什么东西?替你实现愿望,你又能给本神什么好处?”
……
路遥气息急促,手指用力握住规戒之尺的尺柄,克制住不断喷涌的愤怒,沈下气息,继续往地殿深处走去。
圆梦系统看到后臺的觉醒条瞬间跳满,进度为百分之百,稳稳的,不再反覆,惊惧不已:“路遥?路遥!!!你说句话?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路遥一只手撑着湿黏的岩壁,腥浓的血气尘封在这地殿,三年都没有干涸消散。
她缓步朝下走,进入地殿深处,嗅到更浓的恶臭。
路遥停在臺阶之上,张目四望,昏暗的地殿裏,确实破了一个大洞。
不断有黑色怪物从地洞涌出,银发的小少年手持血色刀刃,站在洞口前,血红的眼瞳浸染杀意,如同一臺被杀戮附身的机器,周身萦绕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少年雪白的袍服被染红,干涸后又染上新鲜的血迹,一层一层积在一起,化作沈暗不详的深黑。
难怪姬非臣忧心焦虑,不独沾染了太重的杀戮之气,继续下去祂就算成神,怕也不是这个世界所期待的宽和慈爱的神明。
不独好像没有发现路遥,机械地挥臂举刀,眼中只有不断从地洞涌出的怪物。
路遥走下臺阶,地板上一阵湿黏,被斩杀的怪物不似人形,死亡后化作污浊的泥水,汇聚在坑底,覆又侵蚀着不独的意志。
路遥踩进泥水,鞋裤被沾湿,皮肤如针刺,后又似刀割,这尸水比忘川之水厉害不少。
路遥不管不顾,大步朝不独走去,抬手挥向地洞,跃跃欲试的暗影受到召唤,迫不及待地飞扑至洞口。
怪物冒出来,顷刻间就被暗影绞碎吞噬。
暗影化身猎手,兢兢业业守在洞口,不断绞杀溢出的怪物。
不独殷红的眼瞳轻颤,缓慢地仰起头,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浑身一震:“母亲?您怎么会来这裏?快出去!我能解决,绝对不会允许祂们来到这个世界。”
路遥弯腰,抚触不独柔软的银发,低声道:“放心,我把洞口堵住了,祂们过来不了。”
不独目光惊异:“母亲,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路遥蹲下去,揽住不独,轻拍他的背部:“你累了,休息一会儿。乖。”
不独不想睡,怪物对这裏虎视眈眈,祂们想夺走母亲最后一丝魂光。
可是母亲的怀抱好温暖,像一个无风无浪的避风港,祂想就此沈睡。
不独在路遥的安抚下,缓缓闭上眼睛,陷入沈眠。
被暗影守住的地洞,不断冒出身形诡异的漆黑怪物,又一一被暗影吞噬。
路遥抱着不独站起来,转身准备踏上臺阶时,目光轻移,岩壁的另一侧,开了一道小门,门裏隐约现出臺阶,若有幽光自高处洒落,照在臺阶上,映出幽暗繁覆的血色咒痕。
路遥凝望小门片刻,依然转身,抱着不独朝上走,离开地殿。
双腿踩上臺阶,路遥沾到污水的鞋裤和血肉皆被侵蚀,剩下莹白的骨头,粘连着些许血沫。
她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步一步朝出口走出。
路遥抱着不独从地殿出来,在主殿外遇到还没离去的姬非臣。
对方看到她和被抱出来的不独,脸色瞬息万变,继而看见路遥不见血肉的枯骨双脚,脸色青白,快步迎上来,声音艰涩:“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路遥继续往外走:“不独休息的地方在哪裏?”
姬非臣顾不得考虑其他,带路遥往不独的寝殿走去。
***
来到千门山数月,姬秋言和姬清阳第二次见到稚子,传闻中只可仰望的稚子被陌生的年轻女性从地殿深处抱出来。
比起稚子的状况,姬秋言二人被女生从地殿出来时的模样深深震慑,下半截小腿几乎没有血肉,两只脚掌只剩骨头,在没有肌肉皮肤的包裹下,没有散架,甚至行走自如。
回想起早些时候暴力敲结界的黑色巨龙,两人仍是一阵胆寒。
世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癫狂可怕?
不独在寝殿安睡,路遥在姬氏临时安排的宿舍休息,等待脚上的血肉自愈。
哈罗德和姬非命守在路遥身边,姬非命沈默不言,哈罗德望着路遥光秃秃的小腿,眉头皱得死紧。
路遥坐在沙发上,拿毯子盖住腿部,不甚在意:“晚上就能长好,不用担心。”
不独一直不醒,路遥暂留在千门山,没有回商店街。
路遥看起来仍旧温和平静,只是有些寡言。
圆梦系统时不时絮叨两句,路遥也不理它。
这天晚上,路遥、哈罗德和姬非命在山中神殿留宿。
路遥这一晚不停重覆一个梦境。
她站在地殿的那道小门前,抬头仰望,布满荆棘的血色之路蜿蜒崎岖。
隐约间,她好像看到熟悉的银色发丝飘动,抬脚想踏上臺阶看个分明,被金色的刺棘阻拦。
一整晚,路遥被梦境困住。
她反覆往返地殿,跑到小门前,仰望,被阻拦,又回到房间。
***
大清早,神殿外殿站了一圈人。
除哈罗德,全是姬氏。
小辈和普通姬氏站在稍远的外圈,姬非臣和姬非命在中心,相对而立,脸色都有些难看。
姬非命目光冷硬,厌恶地看着姬非臣:“你既以稚子的神使自居,处处防备店主,还有什么脸来求她帮忙?”
姬非臣一步不让:“稚子因顾念店主而不愿分离影格,以至迟迟不能成神。我为什么不能请店主开解稚子?”
姬非命:“既是神子,祂会不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分离影格?又岂会受店主影响?分离不出影格,不过是时间未到而已。”
姬非臣闻言,不知想到什么,脸色难看至极:“稚子亲口与我诉说,祂是保护店主的刀刃,不会分离影格,亦不会舍弃杀念,因为那样就无法保护店主。你还能说稚子无法成神与店主无关?”
姬非命一脸冷漠:“你觉得我们店主需要保护?是谁在摇光市求店主垂怜,只为留在稚子身边?又是谁带着稚子回到千门山就过河拆桥,试图切断稚子与店主的关系?是谁处理不了状况,厚着脸皮把我们叫来千门山?又是谁从地殿深处抱回稚子?稚子成不了神跟我们店主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稚子自己太弱的原因?”
姬非臣万没有料到姬非命身为前神使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气得说不出话。
姬非命也气得不行。
姬非臣到底把稚子、把神明当做什么?
俯视众生的神明若那般脆弱,祂又凭何坐上那至高之位?
不独无法成神,就是祂的神道没修好,还不足以成神而已。
不要什么锅都乱甩,好吧?
外殿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哈罗德抱胸站在一旁,神色不耐。
其他姬氏想劝,却连话都插不进。
靠近外殿的宿舍门从裏面拉开,走出一道清瘦的人影。
路遥以手掩唇,打了个呵欠,慢吞吞朝人群方向走。
一夜过去,光秃秃的腿骨上已长出血肉,只是还不甚完好,苍白的皮肤,殷红的血肉,瞧着竟比昨日还可怖。
路遥像是没有痛觉,走近一些,停在哈罗德身边:“这是怎么了?”
姬非命和姬非臣不防路遥突然出现,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忽然都闭了嘴,侧身朝路遥行礼。
路遥摆手:“不独还没醒?”
姬非臣摇头,上前一步:“店主,关于稚子……”
姬非命打断:“稚子成神之事,与店主无关。别仗着店主面软好说话,非得强人所难!”
姬非臣急道:“可是稚子迟迟不愿分离影格……”
路遥抬手示意姬非命不用担心,又朝对面急得不知所措的姬氏看去,淡淡道:“我有些饿,你们都吃早饭了吗?”
姬秋言等人会意,微微颔首,退开各自忙碌,准备早餐。
不知道怎么回事,被那双浅淡又温和的眼睛註视,就不自觉想听从她的吩咐。
多余的姬氏退去,外殿只剩下路遥、哈罗德、姬非命和姬非臣。
路遥的目光扫过姬非命和姬非臣,淡淡道:“影格,我记得不独第一次去商店街的时候,曾听你们提起过。”
影格,据说是神子成神前必须分离出去的恶念。
影格的特点是会完全继承神子所有的私心和恶念,并持有神子一半的神力,像影子一样隐藏于世间。
稚子成神的最后一道考验就是杀死自身分离出去的影格,破除邪念和私欲,方可成为众生仰望的神明。
不独想保护路遥,不愿意舍弃杀念,是以不愿意分离影格。
而不杀死自己的影格,就没办法成神。
姬非臣因此认为店主阻拦了稚子的成神之路,又何况她本身也有稚子的资质。
路遥继续道:“你们当时还怀疑我是不独的影格,因为我们长得很相像。”
姬非臣不敢说,他至今仍怀疑路遥可能是稚子的影格。
只是作为影格而言,店主明显强于稚子,又不作恶,但是她的行事风格绝对称不上有为神的器量。
店主始终如凡人,割舍不下对钱财的喜爱,且有生意人的通病,舌滑狡诈。
路遥直视姬非臣:“你们难道没有觉得奇怪,分离出自身恶念的神子却能杀死自己的影格,神明真的通过杀死影格的方式剥离了恶念吗?如果在分离恶念、私欲之后,却还能狠得下心杀死另一个自己,杀掉影格的神明不是比影格还要恶吗?”
姬非臣悚然抬眸,惊异地对上店主的眼睛。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路遥:“与其说神子通过分离、杀死影格的方式破欲成神,不如说祂们通过杀死自己一次的方式凝练心性。神明追求的不是善,不是慈悲,而是强欲。连自己都能狠心杀死,方可俯视众生。”
姬非臣下意识反驳:“不……不对……”
路遥眸光湛然,继续道:“反过来说欲念这种东西,真的可以通过分离的方式割除吗?浮世大陆的魔族永生不灭,因为他们依存人的欲/念而生。人族不息,欲念不绝,心魔不断。就连皮肤上的黑头都需要定期清理,恶欲、邪念却能通过杀一个人而断绝。不觉得可笑吗?”
姬非臣说不出话。
姬非命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