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疏笑了一下，撑着下巴：“那就多吃一些。”
这样的好的小孩，他怎么能送到席元凯那裏去呢。
明明那么小被叫做家的地方，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
他略抬起一点头，看到吃得额头都冒出细汗的小孩，心道：那样的地方，只适合他这样的人去。
她只要站在光下就好了。
曾几何时，席疏觉得小孩只是妈妈送给他的礼物，明明是他的物品，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得到便宜的人争着抢着要成为她的家人。
他的苦难他的一切，都该是小孩跟他一起承担。
只是现在他又忽然觉得，不会有人再让他从黑暗裏走出来，愿意安安静静度过那么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让他找到一点对于未来的，关于美好的畅享。
她的确是妈妈送来的礼物，但却不应该承担他的过去。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就不会跟现在一样，那么自由那么高兴了。
吃完饭，为了第二天的拍摄，小浮生要先提前看一下自己的剧本。
她跟许素阿姨的剧本并不一样，加上每天晚上都习惯了跟小疏哥哥待在一起指导他学习，所以这次也跟以前一样。
她早早就抱着剧本和自己走哪带哪的娃娃来到了小疏哥哥的房间，轻车熟路找了个小沙发坐下，又对坐在书桌前的哥哥道：“哥哥现在已经放假了，可以不用那么辛苦，其他小孩这个时间都是在玩的。”
以现在哥哥的成绩和努力，只好好好发展下去，一定不用去学美容美发的！
她也不是一个严格的老师，是要哥哥开心才好。
在书桌前的席疏打开了自己的背包，从裏面拿出一个盒子，转过身来：“浮生。”
“怎么啦？”
席疏抱着盒子走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呀？”
“我妈妈送我的礼物。”席疏说，“只不过它坏了，但我还是很珍惜，等以后我会把它修好的。”
小浮生接过去打开，发现裏面是一个手机：“手机吗？浮生会修！”
她可是给小爹修好过手机的人！
席疏当然知道她会修，只不过这个手机跟骆遥叔叔那个只是被砸碎的不一样，裏面的芯片都已经坏了，哪怕把外面修好如初，也没有办法知道裏面的内容。
他心裏清楚可能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个手机打开，可还是想要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自己是留着妈妈给的东西呢，还是留着妈妈当初说的，会陪他一起长大的那个孩子。
五年前的他在妈妈的葬礼上哭成了泪人，在得知妈妈的公司也没有了，他的“小朋友”也不会再出现时，他整个天都是塌的。
妈妈不会回来了，他的小朋友也一个人被留在了手机裏面，以后没有人陪她说话，陪她吃饭睡觉。
所以他当时想用这个方式证明，自己是一直守着她的。
“不用修。”席疏回过神，看着面前的小孩。
还好，虽然经历了很多波折，但她还是好好长大了。
“你替我保存吧。”他说。
“好啊！”面对哥哥的信任，小浮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那哥哥什么时候想看一看，就跟浮生说。”
她小心翼翼把盒子盖上，跟抱着喜欢的娃娃一样轻轻抱在怀裏。
席疏沈默了一会儿，才又说：“我明天，要回家了。”
小浮生没听明白，他的家不就是她的家吗？
“哥哥不是说想跟浮生一起来玩吗？是不是我没有时间陪你呀。”她有点着急，“家裏有盛宁妈妈和外公，但是他们好像有事要忙。”
“回我的家。”席疏说，“姓席的那个家。”
一听这话，小浮生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哥哥为什么还要回去？浮生已经给你交过生活费了，那个家裏都是坏人。”
“我还会回来的。”席疏拍拍她的脑袋，虽然有点可耻，可他却没有办法否认，他极其喜欢小孩为了自己着急上火的模样。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觉得小孩也是属于他的。
“那哥哥还要回去做什么？”
“去拿一些属于我们的东西。”
属于我们的？
小浮生从来没去过席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会在那裏。
“你会被欺负吗？”她问。
席疏眸色闪了闪，摇头：“不会。”
“不然还是等浮生忙完了陪你去吧。”小浮生在他面前来回焦急地走着，“你们家那个小胖子，会打人的。”
至今她都不知道，当初在影视城那个巷子裏，是谁又回去把席志打得站不起身来。
“我不会让他打我的。”席疏微微嘆了口气，“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小浮生算了算：“跟浮生一样，哥哥马上十一岁了。”
她的生日跟哥哥的生日是同一天。
“嗯，十一岁了。”席疏说，“我比你大五岁，我是哥哥，应该是我来照顾你，不是你来照顾我。”
“可是我厉害呀！”
席疏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那我会变得比你更厉害，你相信我吗？”
小孩一点犹豫都没有：“信。”
“嗯。”席疏摸摸她的脑袋，“你在努力给我们好的生活，我也会努力，等我回来好不好？”
“那好叭。”小浮生紧紧抱着他的小盒子，目光是掩饰不住的担忧：“那如果哥哥被欺负了，一定要跟浮生说，我去打那个小胖子！”
席疏笑了笑：“好。”
不知道为什么，小浮生总是觉得哥哥好像哪裏变了，可她却找不到原因。
她想起来了自己以前看到过关于青少年成长的书，为了照顾好哥哥，她可是有好好学习过的。
书裏说小孩子每个阶段的想法都不一样，十一二岁这个年纪，可能思想会慢慢变得成熟，有可能还会叛逆。
哥哥这是叛逆了吗？
不对呀，叛逆是不听话，可哥哥就是变得太听话了，以前的他才像个什么都不听的小孩子。
那可能是哥哥早熟了？
那可不行，哥哥也是要度过正常小孩子那样的阶段的。
小浮生先把那个小盒子拿去自己的房间放好，又端来一杯牛奶放在哥哥桌上：“哥哥不看书了，喝牛奶睡觉吧。”
席疏有些意外，平常她最担t心的就是自己不好好学习以后去学美容美发，今天却一直都在催着他休息。
他感到有些好笑：“我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小浮生故作老成地点头，语重心长踮起脚，算了拍不到，转而拍拍他的肩膀，“但是哥哥也是要长身体的好孩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不急于这一时的。”
她催促着哥哥把牛奶喝完，又把自己的娃娃放到了床上：“哥哥过来，睡觉觉吧！”
席疏放杯子的动作微顿：“你今晚要跟哥哥睡？”
“嗯嗯。”小浮生点头，“浮生很久都没有跟哥哥一起睡啦，今天浮生给哥哥讲故事，哄哥哥睡觉。”
她要给哥哥缺少的母爱，这样哥哥就不用那么早熟啦。
仔细想想，自从她忙着到处跑，身边有多了什么妈妈姨姨后，就没有再跟他一起睡过了，上一次在房间裏他还睡在沙发上呢。
席疏点点头：“那我洗完澡就来。”
“好哦！”
等席疏回来时，小浮生已经给他把床另一边的被子掀开了，小娃娃也摆在那裏，像是为了哄他给他玩的，而她自己表情严肃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在搜索哥哥应该喜欢什么故事。”
席疏笑着按了按她的脑袋：“这裏真的是个搜索框吗？”
“这裏是百科全书。”小浮生骄傲地说，“我可厉害了，哥哥说想听什么故事吧？”
席疏早就过了听故事的年纪，跟普通小孩也不一样，有兴趣的事情实在是少，他思考了一下：“那就说说你的故事吧。”
“我的？”
“你以前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席疏就开始好奇她过去在手机裏的生活了，也可能是从不把她当做一个物品的时候开始吧。
“哥哥是说，有爸爸妈妈的，还是没有爸爸妈妈的？”
“有的呢？”
“有的呀……”小浮生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很少在回忆过去的事情了，她忙得团团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反正爸爸妈妈都在身边。
席疏：“从你有自我意识的时候开始说。”
跟普通人不一样，小浮生的脑袋的确跟搜素引擎没什么区别，只要她愿意记下来的，那些记忆从来不会变得模糊，所以她也清楚地记得自己有意识起是什么样的。
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很大，能听到不同的人的声音，可是却看不到人。
起初她只是在那个爬不完的大城堡裏爬来爬去，有时候很可能爬一天都爬不出第一层，更多时间她都是爬累了就在原地休息，反正没过一会儿她就会被佣人走过来抱回小摇篮裏。
那些佣人不会说话，没有表情，在小浮生有了语言系统后曾经试图跟他们交流过。
包括说——
“你好，我想去其他地方玩呀，可不可以不要把我抱回去。”
“我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可没有一次例外，这些佣人都不会跟她说话。
“会失望吗？”席疏问。
小浮生摇摇头，那时候她的情感系统并不完善，失望或许是有的，只是她体会不到，因为她很快就找到了其他的事情可以做。
“然后我就遇到哥哥了。”
哥哥不会说话，也不像盛宁妈妈那样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到处玩，只有少部分时间会抽空出来给她分享生活。
“哥哥，你知道我是怎么教你说话的吗？”她问。
“嗯？”
“盛宁妈妈给我说的那些，我就说给你听，因为只有哥哥会听我说话。”
那时候她还没遇到其他爸爸妈妈呢，世界裏只有盛宁妈妈和哥哥。
在没有盛宁妈妈的时间裏，她的世界裏就只有哥哥嘟嘟囔囔的声音，他不会说话，只会抱着手机整天“哈”“哇”“呜”。
小浮生都要急死了。
为什么同样都是抱奶瓶，同样睡在小摇篮裏，这个小娃娃就那么笨呢？
可她只能看着天空干着急，并且凭借自己优秀的理解能力知道了每次这个小娃娃发出单音节的时候就是想要干什么。
他可能饿了，他拉粑粑了，他生气了。
这个小娃娃还挺麻烦的，不像她，好像都没有这些烦恼。
可后来渐渐的，当她有了感情系统后，她就开始知道有种情绪叫做羡慕。
天空裏那个小娃娃每次表达了自己的情绪后，旁边总是有人会知道，他的妈妈会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哄他，不厌其烦地教他怎么喊妈妈。
所以小浮生在有了语言系统后，第一个学会的词也是妈妈。
每次听到小娃娃的母亲在教他喊的时候，她就会在手机裏替他回答：“妈妈。”
真笨呀，她都会叫了，可是这个小娃娃还是学不会。
再后来小浮生就学着用这个词叫盛宁妈妈了，起初的时候盛宁妈妈还觉得很好笑，跟她说：“我才十四岁，你不能叫我妈妈。”
噢，她不可以叫。
所以小浮生就忍着了，只有在借着教小娃娃说话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催他：“那是妈妈！”
“你都有妈妈了，你还不会叫，真是可恶啊！”
再后来她陆续有了其他的爸爸妈妈，可能是大家会长大，也可能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孩子，所以爸爸妈妈这个词也被渐渐地喊了起来。
只不过这个时候小浮生就不执着于要喊爸爸妈妈了，因为那个小娃娃已经在开始学走路了。
而且他特别娇气，只要是摔倒了就一定会哭，哭了就会有人哄他。
每一次小浮生听到咚的声音，就恨不得出去替他走两圈：“你不许哭，你妈妈又要来哄你了！”
她不用学走路，好像自然而然就会走了，所以她也不知道跌到有多疼，但她知道疼了是有人哄的。
很长一段时间小浮生都在琢磨着自己怎么样才能疼呢？什么是疼的感觉呢？
她想学着这个笨蛋娃娃一样走几步摔一跤，可是跌到地上的时候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有那些沈默的佣人会着急莽荒又把她抱回去，再次回到原来的起点。
她只能在原地不停地摆动自己的手脚，教那个笨蛋娃娃一步步走路：“你看，像我这样，走呀走呀，你看得见吗？”
席疏当然看不见，那些记忆他甚至都是模糊的。
所以他并不知道在被他遗忘了的那段时间裏，曾经也有一个小朋友，在真情实感地陪着他长大过。
“我以前也给你讲过故事的。”小浮生说，“盛宁妈妈有很多故事，每次你半夜醒来要哭要闹的时候，都是我在说那些故事哄你睡觉哦，这样你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啦。”
这个席疏的记忆裏倒是有，他记得母亲曾经说过他小时候睡觉很乖，基本不会半夜醒来哭闹。
原来是那个时候他有其他人带。
“后来，哥哥就会叫浮生了。”小浮生眼睛微微发亮，“哥哥都不会叫爸爸的时候，就叫了浮生的名字。”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哥哥还在学走路，她也在仰着头看天空，一遍一遍教他走路的要领，在他摔倒后又要再一次哭出声时，她赶紧说：“不许哭，小宝宝要坚强一点，浮生都没哭过的！”
那一刻，席疏宝宝要哭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好像爬到了手机旁边，窸窸窣窣鼓捣着。
“你拍拍自己吧。”小浮生教他，“你拍拍自己的脚脚，这样就可以自己安慰自己啦，浮生就是这么做的！”
她不能像这个小宝宝一样感受到爸爸妈妈的怀抱和安慰，所以每次听到宝宝妈妈安慰他的时候，她就会自己抱抱自己，就像是也被抱住了一样。
“那时候哥哥就喊了一声，浮生。”她激动地说，“虽然很模糊，但我一定听清楚啦，就是浮生！”
就在她再一次给哥哥示范，跟以前一样抱住自己的时候，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疏哥哥？”
“浮生。”席疏抱着她，清晰地喊出她的名字，“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