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千秋不覆见1
那一年,
南疆鲜见下起了连日大雪,积雪厚得漫过小腿。
也将昏倒在地的人无声掩埋。
他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从哪裏来,到哪裏去,要做什么。
不出意外,
他会像千百个冻死饿死在街边的乞丐一样,
悄无声息死去。
静谧的雪日裏,
一声少女轻快的声音朦朦胧胧传来。
“快快快!趁爹爹不在,
我们打雪仗去!”
赫连家的千金小姐,从出生起便没见过雪,
好容易等爹爹出了远门,
携丫鬟小厮偷摸从侧门溜出去。
刚迈出门槛,
便低呼一声,好似踢到重物,
丫鬟搀扶她,
小厮如临大敌拦在主子身前。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这重物毫无动静。
待小厮将雪扒拉开,
露出真容,丫鬟呜一声惊叫,吓得比主子还厉害。
虽说冬日裏这种被冻死的乞儿不算少见,
但亲眼见到尸体还是难免惊惧。
不过赫连小姐胆子大,
没躲,
歪着头上下打量:“还活着么?”
似是为了证明还活着,
他勉力睁眼,
顺着月白的大氅向上,微微失神。
那是一双比太阳还明亮的眼睛。
他所有的记忆,
便是从这一眼开始的。
她救下他,吩咐人带进去,换上厚衣服,暖和身体,填饱了肚子。
他活了下来,做了个干苦力的仆役。
虽然沈默寡言,问十句答半句,但做活卖力,模样又出挑的俊俏,还算受欢迎,无人排挤。
当初将他抬进来的门房道:“你还真是会选地方。”
倒在别处说不定就一命呜呼了。
“还能遇上我家小姐,运气真真不错。”
他站在角落,望着众星捧月的粉雕玉琢的少女,她正和身旁的丫鬟有说有笑,视线无意间瞥来,潦草接上一眼,又移开。
赫连家大业大,光是府中的下人就有中原城镇一半人口那么多。
她早不记得他了。
他站在屋檐的阴影下,目送她迈入春日的暖阳中。
据说,这位小姐幼时身子不大好,母亲怀她时便三番四次险些落胎,不足九月便早产。家主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口裏怕化了,穷天极地为她寻药。
不能受冷,不能捱热,不能见风,不能淋雨,比那陶瓷娃娃还要易碎。
医师们都说活不过十岁,可她不仅活过了,还越来越健朗,过了这个年,就满十二了。
家主要为她选一护卫,外头的来路不明,又无奴契,便从府中择人培养。消息一出,投名者众多,不仅酬俸能翻几十倍,更重要的是,能离小姐近一些。
然而,训练的日子,比他们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他们被聚集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既要修习武艺,训练体力,还要磨砺意志和耐力。
严寒高温、忍饥挨饿、流血受伤、心智崩溃,皆是常事。且越到后面,越是惨无人道。
他们终于明白过来,侍卫,和仆役完全不同,那是随时要丢命的!
这个时候,离小姐近不近,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留下的人越来越少,前行的步子越来越重。
但他从没放弃。
他想去到她身边。
被重金请来掌练的人道,这个少年,是个习武天才,忍力耐力更是上佳。赫连鸿业让人去仔细查了他的底细,回报称,他无父无母,不知姓甚名谁,是一年前,小姐从雪地裏救回来的。
再盘问,跟他有过交集的下人评价都不错,说他虽寡言少语,但做事从不含糊。
既有能力,又无处可去,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数月过去,他结束最后一场厮杀,扶刀单膝跪地,喘息不停。
一份死契扔来,赫连鸿业淡淡地审视他。他低头不语,还流着血的手在契纸上摁下鲜红的指印。
洗去一身血污,小厮领着他,唠唠叨叨地一一交代小姐的喜恶。
赫连府邸很大,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精致的庭院,小厮推门:“小姐在等你。”
屋室明亮,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零零碎碎地洒进窗子。
窗前的身影回头,明眸善睐,笑起来时,脸颊有浅浅的梨涡。
“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道:“......白。”
“白?只有姓没有名么?你何时入的府?”
小厮提醒:“小姐,他就是去年雪天,你捡回来的那个乞儿啊。”
她长长的“噢”了声,“是你啊。”
歪头笑了笑,沈吟片刻,“那,你就叫白烁吧,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我叫赫连昭。”
他抬眼,视线相接,她没有再陌生地移开。
在蝉鸣的夏日裏,他终于走到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