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忘川难自渡5
风雨欲来前,
平静无波。
薛映与凌言的亲事终于提上日程，只待凌家父子回朝。
薛映春风满面，若有尾巴怕都已翘上了天。凌家上下俱沈浸在喜悦中,
高高兴兴张灯结彩。
洛城截杀当日，正是将军府兵变之时。
唐鸢还在凌家陪凌夫人喝茶，凌游刚学会走路的小表弟坐在她膝上,
把玩手中的老虎玩偶,
她帮薛映挑选要绣在嫁衣上的纹饰,
凌夫人满脸慈爱看着这两个姑娘。
一切来得那样快。
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大群披甲执锐的士兵闯入府中,
无论男女老少，逮着一个就杀一个。唐鸢不是将军府的人,
士兵没有动她。
满天的火光和血杀,
她浑身的血液几近凝固,
手脚冰凉动弹不得。
尖叫、求救、讨饶、怒骂，方才笑意盈盈给她端茶的仆妇,
转眼就成地上还冒热气的尸首。
高挂的红绸扯落在地,
被肆意践踏。薛映红着眼反抗，被几人冷漠押下。
那不到三岁的小表弟被抓起来时,
唐鸢终于找回知觉，踉跄着扑了上去。
统领见过她，知道她是谁,
漠然道：“唐三小姐,
我奉天子之令,
诛杀凌家叛党,
男丁一个不留,
请你让开。”
凌家叛党，满门抄斩。
唐鸢一个字也不信,
她艰难开口：“就算、就算凌将军真的叛乱，孩子何其无辜，我朝律法——”不待她说完，统领一掌将她挥开。
唐鸢后脑狠狠撞上花坛，无力跌落在地。脸朝着孩子的方向，他哭喊着要爹娘，她双目发黑，眼睁睁看着长剑穿透他的胸膛。
唐鸢放声尖叫，却发现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悲愤交加，又惊又惧，呕出大口鲜血，昏死过去。
待醒来时，已回到了太傅府。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父亲压抑的怒吼将她带回人间。
昏迷了两日，再次睁眼，几乎恍若隔世。唐鸢惊坐起，母亲泪眼婆娑地坐在床前，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刚迈半步就摔倒在地，父亲呵斥：“你要做什么！”
她跪倒在父亲脚边，六神无主扯着他的衣角：“爹爹，出事了，凌家出事了，那些士兵都疯了，他们都疯了，他们见人就杀——”
唐鸢几近呓语，母亲哽咽扶着她的肩，好容易才将她的魂叫了回来。
在母亲的怀中，她泪如雨下，哭着问：“娘、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突然间——”
唐夫人心疼地替女儿拭泪，自己也是泪流不止，不知道怎么开口。
唐鸢反应过来，一个激灵，央着母亲问：“凌将军呢？凌游呢？凌游还在漠北，他怎么办？他回来了怎么办？”
唐太傅大声道：“以后不要提这个人！不许再提凌家！”
唐夫人抹着泪：“姌姌，忘了吧......”
“不！！！”唐鸢歇斯底裏，状若癫狂，她哀求着母亲，“娘！！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凌伯母是圣上的妹妹，子呈是他的外甥啊！！他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下令屠了凌家满门啊！！！”
唐太傅一个耳光抽过来，唐鸢被扇到一边，母亲尖叫：“你干什么！”疼惜地护住女儿。
而唐鸢趴在床沿，终于冷静下来。
唐太傅又何尝不心疼，想摸摸她的脸，硬生生停下来，他拂袖，痛心道：“连太子都被流放，妹妹、外甥又算什么？”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女儿，一字一句道：“宫变，易储。”
说来，当今圣上原本只是个并不出众的皇子，能爬上皇位，皇后的母家功不可没。可他坐稳高位后，却日渐不满外戚擅权。他盛宠谢贵妃，欲立五皇子为太子，说得好听是色令智昏，可看懂内情的人皆知，情爱是假，借此拔除皇后一族的势力才是真。
于是，他纵着谢贵妃，纵着她在朝廷安插自己的人，纵着她排除异己，为自己的儿子铺路。
而今，时机终于成熟。
在他的默许甚至是推波助澜下，谢贵妃一派的权臣联名上书，告发太子结党营私，意图篡位，而夜裏，无数皇城禁卫军秘密将汴京内的几座府邸团团围住。
那时皇后正在行宫，待她回来时，太子已被流放，而她的母家一族，死的死，下狱的下狱，流徙的流徙。
她在殿前长跪不起，也没换来枕边人的露面。
皇后心死，当场撞墻而亡。
朝臣势已断，而兵权这边，首当其冲，便是凌、许、萧家。
在立储一事上，三家的确更偏向才学兼优的太子殿下，而长公主与皇后也交情匪浅。凌家是不是太子党，唐太傅不知道，可皇帝说是，那便没有第二个答案。
唐鸢惶惶抬头：“许家、萧家也出事了？”
唐太傅长嘆息：“如今你该担心的，是我们唐家。”
京中谁人不知凌家要和唐家结亲，唐太傅向来低调，就是为不惹事端，如今却成为众矢之的，稍有差池，昨日是他凌府，明日便是他唐家！
“那凌将军呢？凌游呢？他们知道吗？他们该怎么办......”
唐太傅望着满脸是泪的小女儿，真的不忍再告知关于洛城截杀一事了。
一个战功赫赫的镇国大将军，没有死于战场，却死于班师回朝途径的洛城。
见父亲什么都不说，唐鸢面白如纸，心沈到底。
父亲来扶她，唐鸢执拗不起，只一遍一遍问：“凌家没有叛乱，对不对，对不对？”
太傅视线飘向窗外，声线颤抖但笃定：“凌氏满门忠孝节烈，铮铮铁骨，怎会谋反。”
唐鸢什么都明白了，痛哭不止。
“姌姌，想想你的兄长，你那有孕的嫂嫂，你的表亲，还有同你一起长大的家仆婢女。”太傅一夜之间也像老了十岁，佝偻着跪下，将哭到快昏厥的女儿抱进怀中，“权势争斗，不可行差踏错一步啊......忘了吧，都忘了吧......”
然而，三日后，一道圣旨下来了府中。
一得知唐鸢要入宫的消息，唐夫人当场就晕了过去。
宫门深似海，伴君如伴虎。更何况，这岂是简单充盈后宫？那是入宫为质啊！！
唐太傅鬓边全白，连日无眠，低声下气四处打点，以求转圜之机。可他明白，做得再多，恐都是徒劳无功。
抗旨不遵，只有死路一条。
二嫂嫂也将临盆，整个唐府都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