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许明玉!”
粗暴地推门和尖声地吼叫,加上床头的闹铃也跟着凑起了热闹。
一片嘈杂。
许明玉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
眉头皱成一团,脑子也乱哄哄。
实在是难以分辨,于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身上遽然一凉,盖着的被子被掀开,接着一巴掌拍在了他侧着的手臂上。
“几点了?去不去上学了?”
痛感很真切,许明玉猛然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一脸怒气的母亲姜爱琳。
“老的不省心,小的也不争气,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们俩个货!”
姜女士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更年期,火气非常大,嘴裏一边不停地唠叨着骂着,一边连摔带打地帮着许明玉收拾房间。
“脱下来的衣服就没想过顺溜地放好,你是猪吗?猪都比你利索。就知道玩儿,作业做完了吗?再天天玩我就把电脑给你砸了!”
姜爱琳一边说,一边扭头看了眼穿着背心短裤躺在那裏傻楞着的许明玉,心裏的怒火更旺,顺手捞起桌脚摆着的一个汽车小模型撇了过去。
“不上学就上大街给我要饭去!”
“啪”的一声,模型的尖尖棱角擦过许明玉的额头,瞬间有鲜红的血滴渗了出来。
姜爱琳楞了楞,显然没想到儿子居然会一动都不动,躲也不知道躲。而且她真的只是满肚子怒火之下随手一撇,并没有用太大的力,怎么就让儿子见血了?
因为一大早跟丈夫争吵而点燃的火气,在这一瞬间熄灭。
姜爱琳手忙脚乱上前查看儿子的伤口,却在靠近的时候,猛地被许明玉给抱住了。
“妈~”
一声叫唤裏满是委屈和莫名的哀恸。
姜女士更加慌了神,不知所措地僵在了那裏。
自己这儿子的青春期特别长,从十二三岁就情绪敏感,叛逆心强,到了十八了依旧没有半点儿好转,跟自己吵架闹脸子都是家常便饭。
这时候突然抱着自己叫了声妈,那语气还好像是要哭了一样。
这样的儿子她也就只在五六岁的时候见到过。
“妈、对不起……”许明玉脸埋在母亲腰上,喉头哽咽到几乎要说不出话来,语气裏满是痛悔,好像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一样……
姜爱琳不知前因后果,但也被儿子的情绪感染,心头轻颤,难过的心都要碎了似得。
终于回过神,她摸着儿子的头发,问道:“小玉乖,别哭,告诉妈妈怎么了?”
许明玉没有抬头,不断冒出的泪水和额头的血蹭在母亲的衣服上,情绪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最后的记忆是在医院裏,四周是冰冷雪白的墻壁,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他没有感觉到太大的痛苦,只有满心的遗憾,就那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结束了短短的、糟糕的一生。
为什么预想中的永恒沈眠没有到来,他还能再次醒过来?
而且一醒过来,看到的是他的母亲。
一个早在十年前就跳楼自杀了的至亲之人。
一些痛苦的记忆在许明玉脑子裏翻涌出来。
“天天说死,你怎么不真的去死!”
再次回首,他仍不能面对,这是十八岁的他,对着自己的亲生母亲说出口的话。
即使是在经受母亲恼火地唠叨和谩骂之后的冲动之言,也绝不可原谅。
因为在他脱口而出这句话之后的当天下午,他的母亲就跳楼自杀了。
虽然后来有人告诉他,母亲是因为得知自己患病,以及目睹了丈夫的出轨,双重打击之下,才选择走上绝路以求解脱。
但许明玉却很清楚,让母亲对这个世界完全绝望,连一丝温暖和安慰也感受不到最后一根稻草,正是自己恶毒的那句话。
怎么能想象得出来,一个十八岁,即将成年的自己,对风雨飘摇的母亲说出那样畜生不如的话?
那是许明玉前生最沈重的痛,是扎在他心尖上的一根刺,伴随他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十年人生。
到最后也没能拔得出来。
而现在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是六道轮回中的幻境?
还是……重生了?
许明玉一时不想分辨到底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他要再母亲面前忏悔道歉。
回到人间惨剧发生之前,对他的母亲说一声“对不起!”
姜爱琳听着儿子喃喃不断地重覆着“对不起”这三个字,依旧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但她就是觉得欣慰心酸,眼泪也跟着如线一般条条落下来,打在许明玉的发丝上。
“没事,没事,妈妈不怪你!”她不断摩挲着儿子的肩背,一边哭着出言安慰。
许久之后。
“让妈妈看看,你的伤严不严重?”
被儿子莫名带得情绪激动的姜爱琳,终于平覆了心情,推开一直用力抱着自己的许明玉,看他额角的伤口。
还好只是蹭破了一点儿皮肉,这会儿血都抹在她衣服上,又摁压了半天,出血也都差不多止住了。
但姜爱琳还是不太放心,拉着许明玉起床。
“你快起来换衣服,我去拿碘伏过来给你消消毒。”
看着母亲出了自己房间门,许明玉这才稍稍回神。
四下裏打量,这是他从小长到大的房间没错。
站起来跑到浴室照了照镜子,镜子裏的自己稚气未脱,十八岁的青涩模样,跟最后记忆裏憔悴干瘦的自己完全不同。
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蛋儿,很疼,绝不是幻觉或者做梦。
那么……真的是重生了?
或许是前世的悔恨太深,死后的执念把他传送到一切还有挽回余地的十年前?
人生,真的可以重来么?
不等他仔细思量,姜女士就拿着小药箱重新进来了,一见许明玉在洗手间,还不忘嘱咐:“洗脸的时候别湿了伤口。抓点儿紧,时间差不多了,再磨蹭你就该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