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止一次地那么说。
“早晚被你们气死!”
“这么活着还不如去死!”
“你们怎不去死?”
“养你还不如养头畜生,等我死了什么都不留给你!”
所以,那时候许明玉只是冷笑着对母亲说:“你放心,你的钱我一分也不稀罕。”
他针锋相对地回视着母亲充血的眼眸,继续说出那句诛心之语。
“天天说死,你怎么不真地去死?”
说完那话之后,他就甩下整个灵魂都被掏空了似得,难以置信看着他的母亲,离开了家。
他觉得那个家没法呆了,他要离家出走。
一个小时之后,他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告诉了他母亲跳楼的消息。
……
伞下的许明玉抬头,看着就在眼前的饭店,飞快地抹了把脸,把不知不觉流出来的泪珠抹掉,收伞进店。
厨师服务员聚在一楼客厅,窃窃私语。
王英守在楼梯口,不时註意着上面的动静。
一见许明玉过来,王英就迎上来:“明玉我跟你说,你妈这次是气得狠了。以前再怎么样她也绝不会耽误店裏生意,你爸他可能……”
说到这裏她又猛然顿住,觉得有些话对许明玉说不出口。
“总之吧,你别老向着你爸,多理解理解你妈,你妈她不容易,一个女人养一家,她又心眼小,啥都得亲自过问,每天累死累活,脾气能好吗?明玉,你妈那么累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们那个家,你爸他……有些事实在是过分,怨不得你妈生气。你上去劝劝,说说你爸,哈,去吧!”
王英边说边推着许明玉往楼上去,大嗓门朝着楼上喊:“你们别吵了,明玉来了。”
“叫他来干什么?”说话的是许斌。
许明玉了楼,正看见楼梯旁边被砸烂了的办公室裏面,靠窗坐着的父亲。
他翘着二郎腿,正在整理印花的衬衫,脚上的牛皮鞋擦得锃亮。
只是头型有些乱了,脸上有好几道抓痕。
在许明玉的印象裏,再怎么吵,怎么说出尖酸刻薄的话,父亲都能保持外表的人模狗样,神态气质的超脱潇洒。
明明什么都不是,装出来的范儿却像个了不起的人物。
明明有错,也能理直气壮。
“他来得正好,”姜爱琳的声音响起,已经有些嘶哑。
许明玉循声看过去,只见母亲倚着门边的墻壁叉着手,披头散发,眼睛通红。
“你自己看,我为什么跟你爸吵。”姜爱琳点了点下巴,示意许明玉看地上。
一片狼藉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张照片。
照片上一男一女,神态亲密,有几张还是那女的搂着男人的脖子亲吻。
那男人是许斌。
这是许明玉早就知道了的,这时候也只冷了脸看向他爸。
“一起做事业合伙人,她上赶着喜欢我,我有什么办法。你也看见了,照片上她非得凑上来亲我,都喝了酒,又有利益往来,还是女人,我总不能扇她两个耳光吧!但我之后跟她说清楚了。你妈更厉害,还学人家请私家侦探。花那么多钱不就拍了这几张照片嘛?能说明什么?我的心还不是都在你们娘俩身上?”
许斌开口跟儿子解释,语调不急不缓,还带着些无奈,仿佛老婆太过无理取闹,他也只能一声嘆息纵容。
“姓许的你当我是傻子吧!我是挺傻可还没到蠢的地步,你上人家家裏去谈事?一谈谈好几个小时,窗帘都拉上谈事?你他妈跟我说说,谈的是什么事?床上的事?”
许斌“啧”了一声,不满地看着姜爱琳:“孩子面前你说话就不能註意着点儿?”
姜爱琳立刻反唇相讥:“你跟那贱人做出这么恶心的事,还想在孩子面前留面子?这些年我是怎么对你的,你就这么对我?王八羔子白眼狼,我就是养只畜生都比你强!”
“姜爱琳!你能不能有点儿素质?你自己看看,骂人挠人,摔东西,就跟和泼妇一样。这么些年也就是我,换个男人谁能受得了你这脾气?”
“那就别受了。”
少年的清朗声音插、进两人的争吵中。
许斌和姜爱琳同时转头看向许明玉。
这么多年来,夫妻吵架时许明玉都会在一旁沈默,要么就自己埋头做自己的事,仿佛事不关己。
这还是第一次他特意从家裏跑到他们吵架的现场,还插了话。
“离婚吧!”许明玉继续开口:“彼此都看不惯对方,为什么还要在一起相互折磨?别说是为了我。为了我什么?为了让我学习以后怎么跟我的另一半吵架吗?”
许斌和姜爱琳全都楞住了。
许斌先开了口:“这孩子,瞎说什么?我和你妈没到那个地步。”
许明玉去看母亲,见她只是垂了眼眸一言不发,显然也是不舍得离婚,却又咽不下这口气。
许明玉勾了勾唇角,笑意有些冰冷。
他觉得,应该下一剂猛药,彻底帮助父母解脱,省得日后还要彼此折磨。
“爸,你不想和我妈离婚,那那个女人肚子裏的孩子怎么办?”
仿佛一声惊雷在半空中炸响,炸得许斌白了脸,姜爱琳瞪圆了眼珠。
如果时间线没有太大改变的话,这时候许斌和那个女人已经有了孽种。
许明玉只是试探着说出口,父亲的反应显然证实了这一点。
“还想不承认?”他赶在父亲否认之前堵住他的口:“那就让我妈走法律程序。或者等那个孩子生下来,或者等她流产,拿胚胎去做dna检测,看看你是不是清白。”
说完,他直接转头对母亲说:“妈,其实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难道除了许斌再没有别的男人了吗?如果你实在没办法爱上除了他以外的别人,那也请你别去爱一个不值得你爱人。留着那些爱他的精力,好好爱惜你自己不行吗?别那么拼命,别那么辛苦,没事去美美容,度度假,享享清福不好吗?如果你觉得痛苦,那就想想,你还有我啊!”
说着这些话,许明玉心都在颤抖。
十年前的他没办法理解母亲,明明爱着父亲却总和他争吵,明明争吵不休却舍不得放弃。
最后终于认清他不值得爱,她放弃的却是她自己。
命运轮转,在母亲死后,同样的遭遇发生在许明玉自己身上。
他终于才明白,深情,是个有毒的东西,中了的人,下场悲惨。
许明玉不再去看脸色灰败的父亲,过去拉了母亲的手。
“我们回家,回去我给你熬汤,女人要多喝汤才能身体好。”
一向强势的母亲忽然像是被触动了内心最柔软脆弱的那个开关,一剎那间泪如雨下,慢慢变成了嚎啕大哭。
许明玉没说话,只借出了肩膀让母亲依靠,由着她放肆地发洩着压抑许多年的情绪。
她能不知道老公的为人吗?
一次次地纵容,为的只是维持两个人的家。
但不论她如何努力,如今,这个家都要塌了。
姜爱琳哭了很久,终于慢慢平息了情绪。
她把一脸的鼻涕泪水都擦在儿子衣服上,恢覆了老板娘的威严,微转了头对丈夫说出她的决定:“那就离婚吧!夫妻一场,你做事业赔的那些钱我就不让你还了,全当给你的贺礼。祝你们狗男狗女狗崽子一家狗畜生和和美美,吃屎愉快!”
没办法,不骂几句粗俗的话,她心意难平。
说完,她就勾着儿子的胳膊往楼下走去。
“小刘小王,帮我收拾一下办公室,差不多就开门营业。王英你看着下班锁门,今天的账不收了,明天的一起。”
王英第一次少东家出马摆平了老板娘,立马答应一声,各人忙活起来。
许明玉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他暗叫一声不妙,心想难道生命值快要燃尽了?
不知道还赶不赶得及去找付景轩?
“妈……”他正要说得去办点儿要紧事,忽然店门被推开了。
本来店门口是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的,有想来吃饭的大都看见牌子就走了。
当然也有那好奇心重的,也会推门问一句“怎么不营业了?啥时候开啊”之类的。
这个推门进来的大概也是这样。
离门口近的那个服务员小姑娘忙迎上去想要接待一下,忽然被进来的人闪瞎了眼。
我擦!这哪来的大帅哥?
哎~不对,这帅哥怎么瞅着这么眼熟?
“啊、啊啊啊!”小服务员叫了起来,语无伦次:“先先先、付付付……”
来人显然要比她淡定得多,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问了句:“这裏能吃饭么?”
他话刚问出口,忽听“噗通”一声,接着有个女人惊声叫道:“小玉?小玉!你怎么了?你醒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