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宾夺主之事一经结束,墻面琳琅满目的酒瓶这才散发出流光溢彩。
“没事,小李,去泡两杯茶来,要最好的那种。”王海系上胸前的扣子,再顺手拍了拍大腿西裤。
女人整理完毕,妖妖娆娆地朝门口走来,对两位不合时宜的访客视若无睹。
张克辉突然冷笑道:“不在?王董真会派人敷衍警察!”
‘警察’二字发音极重。
艷丽的女人脸色骤变,猛地顿住,一双眼鼠似的觑人,然后,低头塌肩地离开了办公室。
“误会!误会!小李刚来不久,理解力要慢慢培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育她!”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人长相儒雅,谈吐温和,托着茶杯进来的女孩又满面歉意。
“请问二位找我,有何贵干?”
“几个不用思考的小问题,烦请王董如实回答。”
“什么问题?···之前我已经如实回答了啊!”
“上周星期四早上七点,王董在哪儿?”
“这个···我不是告诉过李警官了吗?”
“请你覆述一遍。”
“好吧···我在x市出差。”
“出差多久?”
“三天。”
“返程日期和时间?”
“周四晚上···大概八点左右。”
“几人同行?”
“就我和营销部经理两个人。”
“什么交通工具?”
“飞机,小李那儿存有机票,上次拿给李警官看过的。”
李佳点点头。
“有谁可以证明?”
“x市的友商、还有客户···对了,你们还可去查查我在悦来酒店的入住记录。”
一阵疾风骤雨的快问快答之后,张克辉端起面前的茶杯,啜饮一口。
他的语气舒缓下来:“王董,当你得知沈百川遇害的那一刻,你是什么心情?”
王海背靠真皮沙发,整个身子放松下来:“讲真···不太意外,那小子确实得罪了很多人。”
张克辉:“比如?”
他食指向下,点点地板,脸上一副‘你懂’的表情。
李佳立即解释:“楼下是沈红玉的办公室。”
张克辉:“除此之外呢?”
王海一面摸着光洁的下巴,一面摇头道:“其他的···我就不是很清楚了,我和他一年到头不怎么联系,他的圈子我基本不认识。”
张克辉:“既然如此,王董为何笃定沈百川得罪了很多人?”
“哎哟餵,凡是认识他的人,张警官可以去打听打听,这小子对谁不是嚣张跋扈、随心所欲?”
张克辉浅笑道:“所以外甥死了,你并不难过?毕竟我之前问的是心情,王董却在帮我划定‘嫌疑人’。”
“哈哈···”王海干笑两声,手也放了下来,换成在腿上交握的姿势:“外甥出事,当舅舅的哪有不伤心的?不过我这人天生不太喜欢小孩,不管是我妹妹的,还是我自己的。不然我前妻怎能轻而易举地带走我女儿?”
张克辉点点头:“看得出来,王董确实对人伦亲情没什么感觉。如果王董要对付沈霖这个妹夫,恐怕也不会手下留情吧?”
王海舔了下嘴唇,脸上再无轻松或是戏谑:“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克辉:“王董在乎的,不是只有青竹酒业?”
王海收敛表情,沈默不语,空气一时变得紧张起来,张克辉浑然不觉,眼神似鹰隼般紧盯着对方。
李佳握在手中的录音笔渐渐泛起一层薄汗。
不知过了多久,王海终于开口道:“青竹是由我一手创建起来的,公司每一次危机,每一次转舵,都是我在呕心沥血!”
张克辉立刻接口道:“那又如何?青竹酒业的发言人从始自终都是沈霖而已,无论你多么劳苦功高,外界普遍认为沈董事长才是这家公司唯一的创始人!”
“胡说八道!他沈霖算他妈个屁!饭都吃不上的穷玩意、倒插门!专会哄女人!当初要不是王梅给钱,他能在青竹占据四分之一的股份?给他脸了!敢跟老子叫板!”
王海整张脸连同脖子根都染上了粉红色,被衬衫包裹的胸脯也在明显做着扩张运动,李佳看着那颗刚被系好的扣子,心裏总担心它会不时宜地崩开。
或许是意识到在外人面前应该始终保持成功人士的那份涵养,又或许是张克辉那句“所以你确实想拉沈霖下马,以便独掌公司。”让他突然省悟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入彀。
总之,他的态度突然变得疏离而冷淡,无论张克辉再说什么,他都三缄其口。
最后,在王海闭目养神,拒绝交流的‘逐客令’下,张克辉和李佳只能起身告辞。
和沈红玉的晤面倒是十分顺利。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不少,客套的笑容之外,一股悒郁愁烦频频在眉间隐现。
“二位喝点什么?”她问。
李佳脱口而出:“不用···我们刚刚在楼上喝过茶了。”
张克辉:“沈监事听见了吗?”
沈红玉轻点了下头:“你们吵起来了···”
张克辉追问:“在吵什么?”
她又摇摇头:“没听清···天花板隔音太好。”
张克辉和李佳同时笑了起来。
张克辉:“沈监事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找你两次?”
沈红玉定定地看着张克辉,然后一字一句说:“人不是我杀的。”
张克辉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漆红色的大方桌上:“可是你恨他,对不对?”
“警察同志,如果单纯恨一个人就要致他于死地,我相信地球上应该有一半的人口将不覆存在。”
“那也要看恨的程度,大部分人都做不到恨之入骨。”
“可是大部分人也不可能为了杀人而抛家弃子啊!张警官,我是学法律出身的,对现代刑侦技术有过了解,我不会心存侥幸。”
张克辉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既然如此,沈监事可以帮我推理下吗?谁最有可能杀死沈百川?”
沈红玉面露迷茫之色:“说实话,张警官,我没什么头绪,也做不来推理。”
张克辉:“好吧···那么,上周四早上七点,你在哪裏?”
“在家睡觉。”
“有谁可以证明?”
“没有,我老公六点四十送儿子上学去了。”
“你几点出门上班?”
“早上八点。”
张克辉点点头,随手拿起桌上一只圆珠笔,漫不经心地转了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得知沈百川遇害的?”
“当天九点左右吧···沈董正和我们开早会,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变得很不好看···我看他着急的模样,于是跟着追了出去。在电梯裏,他才告诉我百川出事了。”
“你当时心情如何?”
“很震惊,也很着急。”
“为什么着急?”
“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在想警方是不是搞错了。”
啪地一声,圆珠笔从手上挣脱出去。
“沈监事,你不希望沈百川出事吗?”
沈红玉咬着唇瓣儿,血红色的软肉被挤压得变白,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嘆口气:“那有什么办法,他毕竟是我侄子。”
“可是他骚扰你女儿,王梅还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你女儿撵出公司。”
那股悒郁之色自她眉丛中延伸,顷刻间布满全脸。
“沈董他···劝我算了,我们姐弟俩真的很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张克辉扯起嘴角:“所以你牺牲了女儿,为了自己的前途?”
沈红玉的眼球上长出湿润的红血丝:“我能怎么办?报警吗?我女儿还没结婚,这种事声张出去,怎么得了?如果青竹能顺利上市,我就能多拿一笔钱,好好补偿她!”
“沈监事,”张克辉坐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你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你还会这样做吗?”
一滴眼泪滑落下来,她偏着头,食指关节在脸上狠狠一刮。
“会的!”
张克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将来沈监事的儿子,也会进这家公司吧?如果···我是说如果,再有让受害者委屈求全的事情发生,希望沈监事能一如既往地权衡利弊,保持一个‘法律人’的绝对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