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颂把酒瓶扔在了卫生间的洗手池裏,旋即拿了门背后的抹布用水打湿拧了一把,又回到孙谚识房间,默默把地上的酒都给擦了。擦了两遍,确认闻不到酒味了,他才洗洗手又进了孙谚识的房间。
在此期间,孙谚识一直沈默着看着朗颂忙碌。
朗颂再度进房时,其实他的有点紧张,他怕朗颂问他什么又怕朗颂安慰他,但令他错愕的是,朗颂只是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空调,并问他:“哥,睡会儿不?”
孙谚识闷不吭声躺了下来,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朗颂抖开卷成一团的薄被盖在了他的身上,而后转身离开。
就在房门即将关上前一刻,孙谚识哑着声道:“等下!”
朗颂探头进来,迟疑了一瞬,问道:“哥,还要酒……”
“不是,”孙谚识坐了起来,靠着床头,“你先进来。”
朗颂依言进了门,又在孙谚识的眼神示意下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
孙谚识沈默了下,重重地呼了口气,问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朗颂诚实地摇头,但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没能逃过孙谚识的眼睛。
孙谚识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
其实他知道,如果他不开口,朗颂是绝对不会主动问的。但是今天凌晨他在厨房主动开了一个口子,这两天又丑态毕露,作为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房东,于情于理他都得把这件事说清楚。
朗颂咬着牙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沈默一会儿后启唇道:“为什么……这么离不开酒?”
这个问题很唐突,而且孙谚识也不一定会回答,但这确实是朗颂今天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一开始接触不深,孙谚识在他眼裏是个得过且过的小店老板,懒散不羁、游手好闲。但接触几次后很容易便能发现孙谚识的“表裏不一”,以及和这市井窄巷格格不入的距离感。
原本他只是有点好奇,但并不想去深究。
可是凌晨在厨房裏孙谚识说的那些话,孙谚识自嘲的笑容,孙谚识眼裏令人无法忽视的黯然,一帧帧画面反覆在眼前掠过,令他没法不去在意。
有什么东西蓦然触动了他的神经,又一些画面如慢镜头一样在脑子裏回放,炳叔的冷漠,花婶的戏谑,以及张老太那些神神叨叨的话……
为什么街坊邻居似乎都对孙谚识怀着一种敌意?孙谚识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和他严重酗酒有关系吗?
朗颂陷入沈思的时候,孙谚识也在发楞,他其实以为朗颂出于对朗月安全的顾虑,会问他诸如“戒断反应会不会使人有暴力倾向”此类问题,然而朗颂的话却出人意料。
空调的风叶似乎是卡了一下,发出“咔嗒”的一声,打破了一室的沈默。
孙谚识回神,嘴唇翕张,默念着朗颂的那句为什么,自己也在思索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朗颂认为孙谚识应该是不愿意回答时,孙谚识突然开了口:“因为睡不着。”
这个答案听起来有点含糊其辞,但孙谚识认真想了想,癥结确实在此。
习惯性失眠,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连着三天、五天、七天,每天只能勉强睡上一两个小时,在这一两个小时裏会不断地做各种噩梦,在梦裏被电击、被殴打、被辱骂。
他尝试过安眠药,不顶用。他又尝试利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将自己喝得烂醉如泥,说不清最后到底是晕倒还是睡着了,但总算能在生理极限时让自己能够在酒精的作用下短暂地喘息一口。
他在一次次的麻痹中堕入深渊,再也没能爬出来。
为了不显得自己是在敷衍,孙谚识又补充道:“试过吃药,没用,后来发现喝酒比吃药管用,再后来就……”
朗颂讶然孙谚识会正面回答,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他意识到自己想问的和孙谚识所理解的似乎出现了偏差,他或许应该再追问“为什么会睡不着”才能得到答案,但他也没再得寸进尺地问下去。
目光迅速在孙谚识冒出一层薄汗的额头上一扫,朗颂站了起来:“哥你休息吧,吃晚饭我再叫你。”
孙谚识喉结滚动,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微微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