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停了一下，“当然，这还不是最奇怪的事。只是矿物有点变化的话，他们还不至于来找我这个早就走人了的老家伙。”
“所以说？”
“你看这个。”
索林从兜里取出另一份纸，看上去要新得多，甚至用的是通用语。
墨闻拿起来，稍微看了两眼，也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是……矮人居然在打铁的事情上和其他种族的行会交流了吗，不可思议。”
大部分矮人的脾气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而且在锻造方面自视甚高——他们也确实有这方面的底气，完全不需要其他种族的参考意见。
不过按照这份分析结果的结论来看，确实有这方面的必要性。
看完最后一行字，墨闻眉头一挑，“有意思，什么叫成品的性质都在改？”
“字面意思。”索林冷哼道：“那帮闲得发慌的家伙，估计是把神殿里挂了几百年的战锤全都拆下来，挨个测了一遍硬度和回音。结果发现铁还是那块铁，但砸出来的响声和硬度都和当时的记录对不上。”
“嗯……”
墨闻沉吟了一阵。
矮人内部的行会，其中心建筑会摆放不少武器装备作为展示，一个入会的矮人需要把自己的得意之作放在那，其他种族的类似组织也不乏这类操作。
矮人在这方面要更严格一些，会精确度量成品的各项数据，从重量到硬度，恨不得以实验室的精度确认性能。
所以，这里就发现问题了：毫无疑问，正常装备肯定是放得时间越久，性能越差的。
保存得再完好，也几乎不可能存在历久弥新这种事，“越古越强”这种事是要靠人不断练出来的。
而根据结论，几乎所有的抽样装备的性能的变化率都超出了预期范围，甚至还有几件比以前性能更好了，这完全不合理。
收起这份有趣的分析报告，墨闻看向索林，“好吧，但还是那句话，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索林一摊手，“我又不是那帮成天蹲在老记录里数笔画，变着法找借口骂其他氏族的老酸儒。他们能腆着脸找上门，纯粹是因为我虽然跑路了，但老子的这把锤子依旧是岩心氏族里砸得最响！”
他把那封信往墨闻的方向推了推。
“另外，信上说，类似的报告不止岩心氏族一个。好几个氏族都有人翻出了先祖记录里对不上的地方。石头还是那些石头，但打出来的东西不太对。”
“所以矮人是来求助的？”
“当然不是。”
索林的胡子抖了一下，表情与其说是严肃，不如说是嫌弃，“他们是来拉我回去的。”
“……哈？”
“你以为这羊皮纸上写的是什么好话？‘敬爱的索林大师，我们怀着崇高的敬意请您回铁锤神殿共商大计’——我呸！全是沾了水的矿渣！”
索林的指节在信纸上敲得梆梆响。
“无非又是那两派人又在较劲。那帮少壮扩张派，成天脑子里装满了屎，嚷嚷着要把矮人的铁锤砸遍全世界。看到这点数据异常，第一反应就是‘先祖显灵啦，我们该杀回地表征服世界啦！’——别问我怎么从铁矿硬度变了零点几个点推测出矮人该崛起的，他们脑子有坑。”
索林停了一下，额头青筋暴跳，“另一边那帮老掉牙的保守派更是虚伪！成天喊着‘尊重先例，死守要塞’，其实不过是另一拨眼馋王权、想自立正统的野心家。这两帮人，平时连矿里的炉渣都懒得看一眼，手都不怎么摸锤子。现在倒好，都想拿几百年前的石头当证据，证明先祖站在自己这边。”
墨闻想了想，“那你自己是哪派？”
“我哪派都不是。”索林把信纸揉成一团丢在一边，“我都跑出来了，已经证明了我的态度。巴托里那小子把东西丢给我的时候，我本来想直接扔炉子里引火。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换成几年前，我大概会觉得这就是那群死老头吃饱了撑的，从石板里翻几个对不上的数字吓唬人。但现在不一样，我想起来一件确实蹊跷的事。”
索林看了墨闻一眼，“或许你早就注意到了，历史上存在一个非常诡异的时期。矮人认死理，什么鸡毛蒜皮都要刻在石头上；精灵虽然扭捏，但也喜欢把烂事写进书里。这些年里我虽然躲起来打铁，但也没少出远门找点材料，顺便就收集到了一点传闻。”
“让我猜猜，你是想说500年前那些事吧。”
500年前，一个诡异的时间点，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勇者与魔王的故事在这期间非常多，但没有一个记录是称得上详细的。
这期间的历史充斥着诡异感，可全世界的学者都对之熟视无睹，仿佛本应如此。
“哈，看来你小子平时还是有在干正事的。”
索林先是笑了一声，而后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所以，这里才是重点。我们的先祖留下来的信息也不多，但是有一个莫名其妙的记载：灰烬遮天之日。具体是什么没有记下来，现在也不会有从当时活过来的老矮人了。”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矮人刻字的力度说明这件事的重要性。这一小行字愣是把整个二尺厚的石碑凿穿了。”
“这么明显一个东西，然后没人理？”
“有人理，但没法理。翻遍了档案库也找不到对应的法典，最后只能当是哪个先祖喝多了烈酒发酒疯，一身劲没处用使劲砸出来的。”
索林叹了口气，“估计这一次也差不多。那些满脑子只想争东西的白痴挑个借口，恰好这一次和先祖的记录接近罢了。”
从他的口吻以及墨闻的了解，不难想到，矮人的多数人都没往大的方向想。
两派人忙着互掐，翻老记录的几个学者大概是整个矮人王国里唯一真正在意这件事的，而他们连个位数的听众都凑不齐。
但墨闻不是矮人，他知道更多内幕。
墨闻偷偷看了眼旁边拉薇儿的表情，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便收回视线，“那么……索林师傅，你认为事情是什么样的？”
“怎么样？那帮废物仗着一个古老传说的借口想要拉人回去，而真回去了大概率又要拉帮结派，勾心斗角，团结只是个漂亮话而已。”
“你打算无视这个了。”
“回去干什么？几百年的账都快翻烂了，真亏他们能从石头里再抠出一个吵架的借口。这次暂时消停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聪明了。等这阵风头过去，该吵的架一样会吵。”
索林摆了摆手，又把自己的锤子拿了出来，“好了，该传达的消息我都带过来了，接下来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我还有一堆活儿没搞定呢。”
“等等。你还有个问题没有回答呢。”
墨闻忽然叫住了他。
“什么问题？我应该说的很明白了。你得知道，今晚我吐出来的词比其他矮人一年说的都多。”
“这个。”
墨闻举起了桌上放着的石头，“所以这块石头到底是干嘛用的？”
“哦，那个啊。”
索林双手抱胸，解释道：“现在你也该明白了，这玩意儿的底子已经变了。我原本用它垫着铁砧旁边的一个破柜脚，今天收到信以后，闲着没事拿来敲了两锤子对比一下，果然声音变脆了那么一点。”
墨闻嘴角一抽，“……这是正常人能看出来的吗？”
“……好像确实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