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
暗红色的天空,看上去就是块缓慢渗血的脏布,就这么压在地平线上。
焦热的风卷起地面的灰色灰烬,狠狠撞在粗糙的黑色墙壁上。脚下的地面遍布着蛛网般的裂缝,整个位面都充斥着一股躁动。
这就是地狱的最常态,永无止境的高温与猩红让这里的住民满脑子充斥着战斗爽。
而在一座用巨型魔兽肋骨与黑铁浇筑而成的堡垒内部,混乱的程度比外面的风景还要高几个层级。
堡垒的大厅原本应该算是个正经的议事厅,穹顶很高,两侧插着燃烧着惨绿火苗的火把,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暗红色石桌。从各种细节来看,这座堡垒的主人勉强还算是有点审美。
但此刻,这里无论怎么看,都更像是一个主世界下城区的菜市场。
还是那种即将发生大规模械斗的菜市场。
“滚一边!你那恶心的尾巴扫到我的靴子了!”
“你再几把叫唤一句,我就把你那颗眼珠抠出来当项链串起来!”
咆哮、咒骂以及利爪刮擦石板的刺耳声,在大厅的回音壁间来回震荡,吵得人耳膜发疼,堪比装修现场。
汇聚在这里的恶魔种类繁多,完全是畸形生物大开会。
不过不只是因为地狱生态丰富的原因,地狱里确实群英荟萃,大的小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美的丑的,总能找到不一样的,这一次要更加诡异一些:
有些恶魔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毛发有些焦枯,另一些则明显带上了诡异的病症。
皮肤上蔓延着暗紫色的网状斑纹,关节处长出了扭曲的肉瘤,时不时向外渗出带着腐蚀性的黏液,还带有令人恶心的恶臭。
这些被诅咒影响的家伙比以往更加暴躁,粗重的喘息声里夹杂着一些难以言明的情绪。
而大厅里的座位分配则精准地呈现出地狱特有的社会生态学。
正如人类贵族喜欢用主次座来彰显地位,恶魔们也有自己的尊卑排序,只不过排序的方式更加原始:
石桌左侧的区域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小型角斗场。
几个个头最高、长得最狰狞或者说最丑、脾气最暴躁的恶魔因为谁该坐那张铺着双头犬皮的宽大石椅,直接动了手。
四条胳膊的巨魔一拳砸在旁边一头炎魔的脸上,火星四溅。后者咆哮着反扑,两头巨兽就这么扭打在一起,碾碎了旁边的几张石凳。
周围的同类非但没有拉架,反而兴奋地拍打着桌子,发出刺耳的怪叫——这块区域已经彻底变成八角笼了。
至于一开始是来干什么的,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石桌右侧的画风则是截然不同。
几名衣着考究、面容相对接近人类的恶魔静静地坐在那里。他们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椅子,甚至还把已经被打碎成两半的桌子都挪了一点,拉开与左侧那群疯子的距离。
这些脑子精明的,依靠高阶魔法在地狱立足的家伙,早已自觉地抱团坐在了一起。
或许他们平时天天勾心斗角好似仇人见面,但是大伙的品味还是比较接近的。正如生意上的仇人宁愿互相坐在一起,也不想和一个只会砍砍砍的野蛮人坐一块。
这就是那个为了对抗地狱深处蔓延的诅咒,临时拼凑起来的“联盟”。
很显然,会议连个开头都没有,大厅里就已经快要进入无限制自由搏击环节了。
恶魔凑在一块的话,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重复这种流程。
精明的恶魔们没有参与吵闹,至少目前还没有。他们的视线时不时扫过大厅入口,心里各自盘算着。
目前场面上闹腾的都是些好对付的蠢货,真正手里握着资源的几个关键人物,还没全露面。
就在这时,厚重的黑铁大门发出一声相比之下微小无比的摩擦声,卡诺维尔悄悄地走了进来,没有任何张扬。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长风衣,没有多余的挂件,看起来十分干练。刚一进门,他的目光就在大厅里快速扫过。
看起来和以前没啥区别,该打的还在打,而其他的他熟知的恶魔也各怀鬼胎的样子,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卡诺维尔径直走向石桌右侧那片相对安静的区域,找了张空椅子坐下。
刚把身体靠进椅背,旁边一个长着山羊角、脸颊消瘦的恶魔就凑了过来。
“卡诺维尔,你这几天跑哪去了?”
山羊角恶魔压低声音,那双倒三角形的瞳孔里透着难以压抑的贪婪,“最近人类那边打得更激烈了,真是麻烦,把我的商路全断了。我那边急缺一批主世界的抑制三面晶,就是那种阻止魔力……反正你懂。你手里还有没有剩的?价钱好商量。”
卡诺维尔瞥了他一眼,这家伙是个倒卖炼金废料的中间商,平时没少在交易里缺斤短两。
“我手里暂时也没有,大伙最近情况都一样。”
卡诺维尔抬起右手,随意地摆了两下,敷衍了过去。
山羊角恶魔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沉了沉,但碍于卡诺维尔以往积攒的一点威信,只能缩回脖子继续盯着桌面。
又过了些许时间,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大厅那两扇沉重的黑铁大门被用力地撞开,最后几批应邀的恶魔终于到齐了。
或者说,足够重要的恶魔终于都到了。
并不是那些盘踞在重要区域的恶魔领主,这些老东西即惜命又自视甚高,压根看不上这种小联盟。
不过,出于“万一呢”的想法,部分恶魔领主还是派出了自己手下的高级管事、军团的百夫长,或者是像卡诺维尔这样盘踞一方的地头蛇和商人。
但即便只是一群代理人,当这批实力强横的家伙落座后,场上的气氛还是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原本在左侧打得头破血流的几个巨魔和炎魔,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的信号,硬生生停下了撕扯对方血肉的动作。一头瞎了半只眼的炎魔啐了一口火星,狠狠将手里扯下来的一条胳膊砸在地上,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可在这短暂的消停间隙,异变陡生。
坐在石桌中段的一个皮肤灰白的巨型食尸鬼,身体突然像被抽去了脊骨一样剧烈地痉挛起来。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的胸腔硬生生从中间裂开,几根沾着碎肉的肋骨像捕兽夹一样向外翻折!
“吼——!”
食尸鬼发出非人的惨叫,暗紫色的黏液从他裂开的胸膛里喷溅而出,瞬间洒在了旁边一只小恶魔的脸上!
恐怖的腐蚀性,那小恶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音节,半张脸皮就已经被融化,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
诅咒的影响开始大幅影响躯体了。
食尸鬼那原本就不怎么正常的身体病态地增生,暗紫色的脉络像寄生虫一样在皮下疯狂游走,肩膀处几条带着倒刺的肉须硬生生撕裂了表皮钻了出来,瞬间面前坚硬的石桌抽出一道深痕!
不只是这个食尸鬼,仿佛会传染似的,旁边一些原本就带有轻微症状的恶魔也隐隐有要发狂的模样,眼里染上了几分毫无理智的疯狂。
但气氛却没有陷入恐慌,反而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几个刚才还在掐架的暴力派恶魔,脸上立马勾出了一个压不住的笑容。
“妈的,臭死老子了,小小一点诅咒都扛不住的废物,还是拿去喂狗算了!”
一头大得好想要顶到房顶的牛头魔一把抓起脚边生满铁锈与血渍的巨斧,粗壮的大腿肌肉猛地绷紧,“就比如你!”
这群肌肉长进脑子里的家伙,正愁找不到立威的机会。杀了这几个发疯的倒霉鬼,就能在这个松散的联盟里踩住其他人的头!
讲再多理,都不如拳头大有用!
几个恶魔同时暴起,直逼那个正在变异的食尸鬼。
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掠过一道残影——
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个正在发疯的食尸鬼额头上。
啪啦
玻璃碎裂。
几滴略显混浊的淡蓝色液体混着玻璃渣,直接扎进了食尸鬼脸上那堆扭曲的紫色肉瘤里。
下一秒,食尸鬼那狂乱挥舞的倒刺肉须猛地僵死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