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雄赳赳气昂昂又鬼鬼祟祟地带着小手办盒离开。
他现在不想把这个拿出去显摆了。他心中也说不清原因,他只想把小塑像藏起来,自己一个人看就可以。
除此之外,他谁都不想告诉。
胡亥把侍从们都赶出门外,自己“嘿嘿嘿”地拿出小手办,开开心心地看,耳边又回响起二哥夸自己的话,美滋滋地摇头晃脑自我陶醉。
晃着晃着,他突然又愣住。
等一下,刚才我发了什么誓来着?
——如果我不能立功,那就剔除我的宗籍,剥夺我的姓氏,将我贬为庶人,迁去最遥远的边疆,永生不得返回咸阳。
掷地有声的话语犹在耳畔。
永生不得返回咸阳,永生不得返回咸阳……
“完了!”胡亥放下小偶,痛苦抱头,揪着头发,“我说的是什么话啊?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我是傻子吗!为什么突然敢下这种狠誓!
以后我可怎么办啊!
胡亥现在回想起来,根本想不起当时有任何思绪逻辑,只是感觉心情澎湃,本能般地道出了心中的想法。
……我到底哪里来的勇气?完了完了,二兄一定会把这些当真的。
就算以后有公卿阻拦,说“公子胡亥只是无能了一点,没必要除籍夺姓逐出咸阳,这做得有点太过了”,二兄也一定会让公卿闭嘴,说到做到,按照约定,把我扔得远远的。
如果我将来不能立功的话……
胡亥已经想象出了那幅画面。
一个一事无成的自己,被二哥一脚踹飞到鸟不拉屎荒无人烟的破地方去当野人。
自己怀里抱着一个二哥的小陶偶,每天苦兮兮地望着咸阳的方向流泪,然后死掉。
不要啊,那种事情不要啊!
胡亥悲愤地以头抢地。
说出的言论是不能撤回的,他也不想要反悔,更不想要辜负拥有的认可与期望。
事已至此……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他目光透出狠厉,猛地扭头盯着边角的一堆书籍。
先学再说!
——
胡亥发奋读书一事暂且不提。赵昌忽悠完小孩就把这件事暂置,他已经在尽力了,剩下的要看胡亥的行动。
个人的未来终究要由个人的奋斗决定。如果不能从心中做出改变,他就算再使劲掰也起不到效果,还不如早早放弃了事。
赵昌总不能一直把精力都系在某个弟弟身上,他有其他事要做。
近来咸阳连带内史都在为一件事做准备,那就是秦国在商业上开的小口子。没有全种类放开,也没有全国放开,而是在试着在部分区域部分时间做出一点点不同。
赵昌看印刷的墨终于准备得差不多了,着手在搓图文并茂的传单。
知道本件事的除了一些大小商人,简朱还想让普通黔首也有所了解。这就需要许多吏员学子在地方进行讲解。
赵昌决定给予更多支援,搞点传单往外发。印刷这种东西,之前曾经小规模地在楚国印过一点反动言论,墨用完就没了。
囤货用到底,新墨还没成,什么都干不了。好在吃过教训之后,他哐哐搓库存,现在总算干出了一波勉强可用的新货。之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墨膏进度条正在加载。不出意外的话,只要仔细规划着使用,以后就不会再紧缺的。
赵昌也没忘记转盯上印刷的另一个目的。他身上现在还挂着一些迷之传言,讲的人虽然不多,却说得越来越玄乎。
如果直接严禁讨论,就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说也说不清,还容易激发逆反心理。不能反驳,更不能承认,那就只能转移注意力。
只要钱粮布货交易这种与身边生活息息相关的事情让更多人知道,就不会有谁再关注老黄历了。
揭过的事情,最终只会被不断涌现的新事掩盖,在角落里蒙灰,最后被遗忘。
赵昌充满坚定也充满热情地检查工匠的刻版。
刻版各有不同,文字都大差不差,但图像不一样。有的是两个小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有的是粟黍之类的谷物与半两钱;有的是坐贾支起小摊吆喝……
很多人不识字,但看了图隐约就能猜到这张纸在讲什么。
有猜测,就会想要讨论分享,讨论度上来,热度也就噌噌上涨。
很快就是又一年丰收季,家中余粮充足,这正是适合交易的时候。
“公子……”工匠梅踌躇着提示,“如果把印版放在这种事情上,会有人发现……”
他想了很久,从同事接到刻版要求之后就在纠结,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将来要印的纸张很多,重复的图文一多,人们肯定能看出来,这不是抄录的东西。不会有人能抄出绘出这么一致的作品。
“没关系,不用担心。”赵昌道。
得到答复,梅就真的放下心了,他只是担忧这件事的后果没有被考虑到而已。既然太子看上去早有预料,那他便不需要想太多。
赵昌不担心被发现的原因,一是因为就算被猜出什么,进而有人意识到可以用印的,他们一时半会也搞不出类似的复制品。
印刷的难度根本就不在于如何刻印,而在纸墨原料的限制。
这种限制还不是势力的限制,而是现阶段谁都无法逃过的时间的限制。就算是始皇帝来,也得乖乖等墨膏放置到可用的状态。
写字的墨和印刷的墨还不是完全一样,光是研制出能用的纸墨就要许多时间,更别说还想弄出一批存货。运气不好的全家砸进去都出不了成果。
等做出成果,起码也是五年之后了吧。但谁又能比自己家的能量大呢?
况且,赵昌还巴不得有外人发现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