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扶苏拿做案例当众夸夸后，赵昌相当自闭地不想见到大哥。他低头看着当时自己留下的初始印刷材料。
里面是被他润色过之后的内容，增添了动作、心理描写还有一些旁白，并删减修改了淳于越的戏份，将其化名为不重要的角色淳，更加突出强调扶苏的一举一动。
毕竟从根本上来讲，淳于越也没做罪大恶极的事。只和大哥谈过一次话，就把人指名道姓写成小故事里的丑角，理性思考后，他觉得没这种必要。
与其说这是什么辩分封，不如说这是“长公子高光时刻”。
只是，在小故事上隐瞒，这瞒得住一无所知的黔首、外人，却瞒不住贵族们、官吏们。淳于越的大名早就在他们之间流传，仅有普通人不太了解而已。
既然想要向外宣传长公子的言论，这就是可以预料的结果。无关人士的隐私他已经尽力去关照，剩下的他也懒得顾及。
说到底，送上门的是淳于越，说不过被气懵的也是淳于越，自己晕倒增添引人注目情节的还是淳于越。因自己的所作所为，需要承担一点被身边人议论的后果，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令人无语的是，在其他博士们面前夸完老弟，把人夸得天上地上绝无仅有之后，扶苏竟然跑过来传递一个消息：
昌啊，我最近的这次辩论也做成给别人看的小册吧？我对我自己说的话可满意了。做吧做吧。
大哥的眼睛充满闪亮的期待。
赵昌：……
你故意的！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故意在外面那么说我的！
再见！我闭关了！
赵昌叹气。他倒是想闭门不出，拒绝接待其他人，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但是他不能那么干。
除却还没上门的那一团人，他还有别人要见。
“您想要与我谈论什么？请说吧。”赵昌看着对面的人。
外观上不算富态，不像韩安那样微胖圆润，而是带着清俊。这是来到咸阳一段时间的代王赵嘉。
赵嘉把那位想要在背地里来点诅咒的舒丰交上去，又和始皇帝见了一面，整个人安分又乖巧，没有多说什么，就答应帮忙在这里搞点诅咒的反弹。
他没有立刻开始，先是说需要筹备一些道具，又说需要改一改身边的环境。用了这段时间，把他的要求都满足之后，赵嘉深思熟虑，想要见秦太子一面。
“我……”赵嘉开场就爆雷，“……并不是非常擅长咒术。”
也不擅长反制咒术。
天可怜见，从一开始就是韩安自己莫名其妙地就相信了，不仅成为自己的忠实拥趸，还在外面给自己拉客。
如果平时拿这些捞点普通人的钱就算了，这都捞到始皇帝头上，还要接单，当着危险人物的面，赵嘉实在说不出自己其实不是什么大师。
他虽然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但他会时不时地信其他人的能力。
天下肯定会有能人异士沟通神鬼，但我不会啊！等一来真格的，我不就要暴露了吗？
秦王那么会拉仇恨，万一真有大佬在背后诅咒他，我哪里能起什么作用？为什么要交给我干啊？韩安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赵嘉想办法提要求拖延时间，并用这段时间来观察自己考虑的退路——秦太子。
这位咸阳的大保底之名，他听过。
左思右想，赵嘉决定在尚且能留下余地的时候，来透一透底。
“……有所猜测。”赵昌说。
赵嘉松气。
“既然您并不擅长这些，那么您在房陵的这段时间，都是在欺骗他们了？用这些来骗人钱财，这就是您的做法？”赵昌觉得不太像。
在吃喝不愁的情况下，他又不像韩安，用完储蓄身上还有大批支出，要当赞助商与发助学金，所以一直在捞钱。
赵嘉本身不缺什么钱财，也没必要用自己的名声去换取那一点酬劳。名声是相当宝贵的东西，在这群人眼里，有时甚至可以说比命都重要。
“不是的。”赵嘉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应该怎么说，一动不动地出神思索，“我……”
他想起自己对老燕王的痛恨，曾经对赵迁与其母的痛恨，还有难以道明的对秦国的痛恨……
“……在祈福。”
赵嘉宛若卸下千斤重的压力，吐露一句片段的话语。
说完这句，他也不用再让谁来问了，心中的想法顺着一个阀门向外涌出，轻声说：“……以怨为生，会汲取人的心气。”
他厌恶老燕王，也厌恶燕太子，讨厌他们的拖后腿。在自己被俘虏后，更讨厌燕王仍然躲在辽东幸免于难。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报复秦国？难。报复燕人？在被看管的情况下，也做不到。
心中只有怨恨，无处安置，最后被他系在老燕王身上。像深潭湖底的水鬼，向水面的人伸出千万只手，缠绕拖拽，想要把人拉下水面。
似乎之后他便以此为生。
希望看到燕王倒霉，成了他每天睁眼的动力。
一日复一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心中如同有一只巨口，吞走所有的美好。
睁眼再闭眼，无用的时光空耗流淌。
他分不清过了多久，像是眨眼间的一天，也可能是很长很长。
只是突然听说燕王离世。
好了，燕王倒霉了。
茫然间，有一柄利剑无情地斩断了最后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