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嘴上说着邯郸和自己犯冲,从行为上看他没把这话当真。
因为他现在还是停在邯郸休养。
这里作为曾经的赵都,王宫却不是他选择的住处。
除秦以外,各国宫殿基本都被重新规划。要么修修改改降格做当地官署的办公地点,成为本郡县的行政核心。要么拆掉,建别的设施。
尤其是赵国。
有儿时的经历在,时隔多年要说仍然记仇,仔细一想其实没那么多仇,该灭的都灭了。但要说完全忘记过去,也没有。
嬴政不想住赵宫。他不想和旧赵产生任何深度的关联。
所以他住在郡守府。
邯郸没有他的行宫离馆。在倒霉遇到甘罗之前,他根本就没准备在这里久留,因而也不曾事先让工匠建造供自己停驻的离苑。
本计划只在郡守家里停一段时间,但现在越住越久了。
邯郸郡守府暂时升格为小咸阳宫,兼职处理国内奏议。
官吏按照皇帝的命令将未拆封的奏疏运来,放置在指定位置,再悄无声息地撤离。
“我觉得这样不对。”赵昌等他们走开,坐姿就松懈下来,手撑脸侧头对着折叠屏说话。
隔着屏风再拐去里间,偷懒的老爹还没有起来。
昨天赵昌心里要累劈叉了,聊完就去好好睡了一觉。一觉醒来,李斯等人已经从随行的卫卒口中得知那件令人义愤填膺的事情。
赵昌早上快快乐乐踏出房门,面对的就是一堆复杂的眼神。
一个个大老爷们虽然不会到他面前嘘寒问暖,但是满眼都写着“我担忧太子伤心,我们对他再小心一点吧”“要好好呵护太子受伤的心灵”。
经过赵昌时,他们也变得轻手轻脚蹑手蹑脚。
正如一注意呼吸就不会呼吸了一样,他们太过注意放轻动作,让手脚都轻微不协调。
好像太子成了动不动就要暴毙的脆弱小鸟,周围声音大一点就会被吓死。
这份小心翼翼仿佛一夜之间传染所有人,赵昌当即往老爹屋里跑,总算感受到了正常态度。
并顺利被薅羊毛。
开始干活。
“没有不对,你快批。”嬴政淡定地平躺。
他已经洗漱完,但没做事,又回去躺着。
脚腕不舒服,不是必要情况他不想下去走路。为了形象考虑,他可以强忍疼痛走出正常姿势,但是不利于恢复。如果要减轻负担,就要被扶着走,但他不想被别人搀扶。
更不想苦哈哈地坐着干活。
“……我觉得您这做得过分了。”赵昌不是说自己要处理的奏疏,而是看着食官进来送上小食。
小零食在往里间送,并非社交时的正餐。
赵昌等他们也撤下,又一次看着屏风的方向,问道:
“您不能坐着批阅,但是可以坐着进食吗?”
你敢不敢再可靠一点?
“对。”嬴政给出肯定。
很好,儿子你是天才,现在你可以干活了。
赵昌发现小零食竟然没有自己的份,不开心,跑进去直面当事人:“哪有在床榻上就餐的,您的礼呢?”
嬴政理直气壮:“让我舒服的才是礼。”
“我也要吃。”老爹接连回避,假装听不懂自己的暗示,赵昌直接道。
本餐不怎么正规,是用来解闷的零嘴。一份米麦磨后烘制的脆片,一份加入枣泥的粟糕,一份去壳的松子,一份椒盐烤肉片,一份姜桂茶。
“那你让他们把奏疏拿来。”嬴政示意。
榻前不远也放置着一套席案,可以在那里坐下。
赵昌不明所以,不去细想,照办。
他没叫人,自己去搬来外面的一箱,放下:“好了。”
我可以分享了吧!
“好了,你可以坐下批奏,顺便看我就餐。”嬴政说。
咱们俩没有分成里外间,你可以直接看到我了。
开心吧?
赵昌:……你看我开心吗?
“您好残忍。”
“你不是吃过了吗?”嬴政置若罔闻,并夹了一片薄肉放入口中。
做事前如果不补充充足的能量,有碍大脑运转的效率。既然要赵昌要专心批奏,当然是解决完早餐才开始。
“我吃过和我馋有什么关系啊?”他理由充分。
老父亲无情:“馋着吧。”
“啧。”赵昌干脆就坐下干活,嘴上不停,“我怀疑您让他们都出去就是为了保住您这岌岌可危的形象。”
“你说对了。”嬴政现在不想让外人出现,更不想让他们听到自己的谈话内容。
赵昌也习惯自力更生,不喜欢做事时有其他人在眼前晃来晃去,不管是磨墨、换纸、拆封、收归。
不再争论无关话题,一人低头阅读,一人慢悠悠吃零食,倒算是和谐。
纸张的摩擦声,轻微的咀嚼声。
“我想起来没有看到邯郸有关收成的汇报。”赵昌往另一边的箱中放下其他郡的相关内容,开口。
是要催促他们上报;还是说已经被处理完,正由治粟内史汇总。
“我看过了。”嬴政记得这个,道。
所以不用再催促上报。
“好的。”
赵昌:拆封,阅读,需要评价的就评价,放到“已处理”的箱中。
嬴政:吃糕,吃松子,吃肉,吃脆片,喝茶。
偶尔开口交流几句。
过了一阵,赵昌放下一封刑事文件,道:“我觉得今年陈郡出的案件数量变少了,您有这种感受吗?”
嬴政吃得很慢,吃一口能停半天,回答:“去年抓的人多了。”
胡亥与术士的事件,陈郡是咸阳之外的另一个缉拿核心。不仅有玄玄乎乎的水神天降正义,增添奇幻色彩,还干了一波当地豪强。
“您说得对。真是苦了廷尉他们了。”赵昌赞同。
“苦什么?”
赵昌再拆一封:“很忙的啦。去年就很忙,狱中根本没空过,现在他们又要忙起来了。”
嬴政说:“不苦。李斯喜欢。”
“谁会喜欢总是做事呢?”
“他喜欢。”嬴政坚持自己的观点。
“您对廷尉好像有偏见。”赵昌要替老李心酸了,“他也很喜欢休息享受的啊。您眼里的他难道是沉迷事务疯狂忙碌的人吗?”
“不是。”嬴政给出给李斯的简短评价,“但他需要做些事情,他闲不下来。”
他心里好像憋了一堆对别人的看法没能说出口过,在儿子面前打开阀门就不想停,道:“闲着让他没有精神,所以他会努力,这一点我喜欢。但他总有事情想要瞒着我,除了计划要做的事,平常对我没有那么积极。他可以谈论公事,不适合其他话题。”
“我有异议。”赵昌提出不同看法,“廷尉在总结各项信息上做得很好。总是与刑罚接触,所以他才会变得看似不近人情。他其实也很喜欢阅读一些杂事,用来放松疲惫的身心。您如果去向他了解咸阳的趣事,他能够给出回应。”
赵昌给一句补充:“但假如您二人初次进行这类话题的交流,他会不适应,需要多聊几次。”
“你们聊过?”
“偶尔吧,见面的末尾我会询问几句杂事,他也会回复几句。就这样而已。”
“你觉得还有谁可以问这些?”嬴政很少和别人聊八卦,一是没空,二是无聊,三是有损形象。
向外询问表达出对某人某事的在意,更容易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偶尔想放松身心,可以用其他赏乐、赏景的活动代替。
八卦趣事对他来说只会影响效率。
但是听儿子讲日常也很不错。
赵昌划出限定范围:“从官员里来看,还是廷尉手上的种类最丰富齐全,不仅有好事也有坏事……”
情报头子就是情报头子,吃瓜都是专业的,咸阳发生的各种事件都会分门别类罗列清楚。
“但如果按获知速度来看,大部分时候客卿排第一。”
嬴政疑惑:“他?韩非不是少与人来往吗?”
死宅哪来的消息渠道?
“对啊,他少与人来往,但他脑中会对形势有预估,重要的事情他能做出预测。而且他时常交流的人……您是知道的,先韩君擅长与人交流啊。”
韩非靠着基础信息在脑内建模推演,同时也靠韩安这个高强度搜索的情报中心。
“看起来倒是正经……”嬴政评价一句,“背地里还喜欢这些。”
“那您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呢?”赵昌觉得老爹大概是只顾着看韩非的思想观念,忘了关注韩非还沉迷创作一大堆成语故事。
写出幽默风趣小短篇的,这能是古板的小老头吗?
嬴政回道:“他喜欢我,但也不太喜欢我。他其实不喜欢我向他询问策略,所以我也不再问。我对他没有更多期望,比李斯可谈的内容还少。”
他依旧欣赏韩非的观点,但是只能聚焦在这些观点上探讨,没法和韩非聊得太扩散。
话题一扩散出去两人就容易出矛盾。
不是大是大非上的矛盾,是更细小的摩擦。
就像走路突然被经过的陌生人撞了下肩,想要安静吃饭隔壁桌却在大声争吵,排队时前面的大娘后退踩了自己一脚。
嬴政无法因小小的不合而大发雷霆,可是心里又会不舒服。
所以他不去自找麻烦。除了工作上的正事,想再谈某些观点的时候才会叫韩非来。
“应该是遇到了他不擅长的话题吧。他更喜欢一个人思索问题,这和您也很像。如果您有想不通的东西,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可以试着向他询问。他会给出很特殊很有趣的答案,或许能出乎您的预料,还能让您认识一个全新的他。”
赵昌指出另一个相处方向。
他知道老爹喜欢的是《韩非子》,是一部分的韩非,但不是全部的韩非。这两人也一直没有深入了解过对方的其他面,止步不前。
显然,如果《韩非子》能成精的话,老爹的白月光就要变成它了。
“不想问。问不出口。”嬴政拒绝,“和你说就算了,把你换成他,我就不想说话。”
想不通的东西就去问韩非,这不是把他当成精神导师吗?怎么可能做得到。
韩非的思想深度肯定是够的,对外人也看得更透彻,没有对自己那么拧巴。不管别人问什么,都能答出直指核心的一二三。
可是两人好感不够。嬴政根本没法在韩非面前表现出迷茫的示弱状态。
他不接受那种情况,他宁愿当哑巴。
“……您在这方面真是坦率。”
“一般。”嬴政接受这夸奖,又道,“如果把他换成将军,我愿意考虑。”
对韩非他问不出口,但对王翦,他勉强能试着问两句。
“哎,您和他的关系当然不同了。”
“你怎么看待他?”嬴政问儿子对王翦的看法。
他们两人对李斯和韩非的评价几乎完全不一样。
不管是视角不同,还是关注点的不同,他都想再听听儿子对王翦的认知,听听与自己的有什么差别。
“您问我这个……”
赵昌发出免责说明,提醒道:“我和他没有交流过,所以我对他的看法会有不可靠的地方。”
了解一个人要靠真实接触。他没直接接触过王翦,留下的印象基本靠着道听途说。他人的评价只能当作参考,但不能全信。
嬴政愣了下,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虽然他们见过面,但那是混在一大堆公卿之间的见面。
居然没有私下的会谈。
赵昌在他愣神的时候说自己对王翦的看法:“大将军很好,我不好评价军事上的事情,他的强大也不需要我来点评。但他对您很好,一直都很关注您、在意您,他也是一位有趣的人,稳重又可爱……”
“你该和他聊一聊的,他会喜欢你。”嬴政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