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情杀人，过后他就觉得后悔了。
杀完之后接下来还怎么在乡里生活，要面对不停歇的议论，还不知道要如何逃过追捕。
立的精神就像被拉满弓的弦，绷得紧紧的，他语无伦次地说：“我知道这不对，可是我气急了就没能忍住，他们现在一定也发现他死了，肯定会想到我身上去……”
“但他们不敢报案。”荇说。
“啊？”
立被打断混乱的思路，愣愣地看着表弟，过了一会，点头：“对……”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他们不敢报案，对，就是这样，有一个敢杀太子的家人在，他们逃还来不及，又怎么敢向县中报案送上门去，县中说不定正在准备抓他们呢。”立自言自语，越说越振奋。
范荣在咸阳行刺，连累到家乡的人，这些人忙着隐姓埋名，不可能跑到县衙说范蜻被杀。
“可是你……”荇没经历过这类事，眉间都是踌躇，“你犯了这样的罪……回去不会被抓起来吗？”
即便对方没有人报案，县衙发现范蜻的死亡是他杀，牵涉到重要人物，这肯定要上报咸阳。
归根结底这就是犯罪。咸阳那边不可能因为被害的人是刺客的家人就允许随便来个谁将他们杀死。
“我是不能回去的。”立很清楚这一点。
他现在又想到另一件要事，道：“在走之前，我说要来你这里探望……从前我也常来，所以没有人怀疑我离开的原因……
“但等到他们猜到是我做的事情，肯定会有人来找你的。”
“立兄，你快走吧。”荇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被抓到的话，县卒或许也不会认真追究，他们说不定还愿意将搜查草草收尾、放你离开。毕竟你做的算是让人心中痛快的事情。
“但是如果被抓住，将审判放在明面上，我们可没有什么办法请县官放宽对你的判罚……”
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送上门去，这就没法装看不见。
立默然苦涩：“但我要怎么样才能离开……”
没有拿到出行允许，压根没法跑远，不说每隔五里十里就有邮亭，一座又一座城池也进不去。
吃哪住哪，能不能在野外活下来，生存都是严重的问题。
“……我又能去哪里呢？”立惆怅，看不到前路。
他跑到隔壁县找小表弟，都不知道自己心中抱着什么期望。
毕竟表弟和太子交流过几次，也认识一些官吏，比自己混得好，未来也比自己坦荡。
荇沉默一阵，道：
“兄长……在乡里杀人，是罪行……
“但在战场杀人……是功劳。”
秦国鼓励公斗禁止私斗，秦人对外勇猛，对内则“怯懦”。阳夏与固陵虽然从前是楚地，但也不妨碍他们现在变得像“秦人”。
荇看着表哥的表情，见他露出惊讶与恍然，没有多少抵抗、退惧。
这才继续说：“向东越运输粮草的队伍中，有我认识的朋友，他们很快又要启程。”
立也明白了，表弟想让自己到前线去。
往越地运粮不是什么好活，赶路艰辛，目的地偏僻。既偏僻又致命。
不管是折在半路，还是折在终点，都是正常事。
“我没有办法给你要来什么样的职位，只能请你做个最低的普通小卒混入其中……我也不知道路中你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将来要怎么立功，我更无法帮到你……”
获得功劳抵去身上的罪名，这是理想状况。实际上更有可能一去不回。
“你还愿意去吗？”
“……去！”
——
咸阳。
史福、介实等人作为主策划，早就知道行刺的时间，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带着一些精简过的侍从逃出咸阳，防止被清算。
但他们家的其他人没法离开。
一小撮队伍想出去游山玩水、买卖东西、走亲访友……不会被警觉地拦住。
全体宗族想搬迁，不可能。他们本就是被迁来咸阳的外籍人士，不经允许不能举族离开。
剩下的这群人自然要被抓走，等候发落。
但抓捕的队伍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众所周知，咸阳内处处是赵昌的足迹。
神秘的始皇帝正常百姓无缘得见，但那位总是随机在各处刷新的太子就不一样了。
他曾在各个工作处查看，主动、被动见过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咸阳的普通人看到他的次数比看到嬴政的次数多得多。
在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问问“你见过太子没有？”，得到的回答要么是“当然！那天，我在路这头，他在路那头，我就看着他从我面前……”
要么是“我兄长/父亲/二舅/姑姑/表妹见过！那天，他/她在路这头，太子在路那头，他/她就看着太子从他/她面前……”
只要想扯关系，全咸阳就没有没见过太子的。
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在，咸阳现在要炸了。
这回是从下往上炸的。
内史和卫尉负责抓捕，具体有多少人参与，先审了再说。一串又一串待定的嫌疑人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