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保证越地前线的安稳,在攻越作战计划第一阶段完成之前,对楚的那一系列举措不会立刻全面实施。
以免动荡不安,造成后方不稳,影响军队的战斗力。
但书面上的规划设计可以准备好,时机成熟,直接推行。
譬如,南方各郡,尤其是江淮平原的郡县,郡守、县令正在按要求统计、总结辖区内的豪族,将信息层层上报。
上报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每族有多少户在官府登记存档,族中主支、分支各有多少,从事什么生计,有多少小门户依附……
以便咸阳根据信息商讨,制定具体的执行框架。
第一批要迁走谁,又要引去谁,填补缺失的生态位。
将来把框架下发,再由当地主官执行。
地图上没有标明每一个县城的名字,这图不够大,看的只是轮廓山川。
但不妨碍赵昌在脑中自动将那些郡县点在对应的位置。
他老早就在坚持不懈地搞楚国。如果记忆能够用实体展现时间的流逝,那他脑中对于楚的存储信息早就被他盘包浆了。
安静的房间内没有交谈,只有最悄然的呼吸。
一人站立盯着地图思索,另一人坐下垂目沉思。
好在大脑的想法不能具现化出文字,更不会发出声音,不然飞快闪过的词句能够爆炸喷涌挤满房间,将这里堵塞得水泄不通。
嬴政也在盘自己的逻辑。
比起感情用事,在大部分时候他都将自身的逻辑链条放在第一位,有序地制定策略。
他所遵循的不一定是社会公认的道理,但一定是他自己认可的规则。
赵昌有做计划的习惯,嬴政当然也有。一个计划狂魔想接近的只会是另一个计划狂魔。
通过大大小小的计划掌控自己身边的一切,让它们井井有条。
需要什么、能做什么、要做什么,将所有东西列出来,一目了然。
再在其中留出可变动的空间,做一点备用方案,一步一步地啃掉面前的阻碍。
当前这段短暂的松懈,对嬴政来说就是计划中可变动的空间。
用来思索自己的想法。
方才他在对话中传达的是:人生的意义在于设立目标并完成目标,从中获得成就感。
但这次的目标是他无法完成的,他又不想轻易放低要求。这让他变得停滞不前。
于是儿子在认可自己想法的同时,表达了另一种态度:人生的意义还在于拥有身边的每一个瞬间。
嬴政可以理解这种观念,但不会全然认同,他只会从中抽取出他想要的那一部分。
他很肯定,对将来的规划是没有错的。错就错在年纪,也错在从前的习惯。
之前几十年中,定下的计划都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让自己得到结果,再开启下一个。
但是这次的计划是未完成状态,而且对自己来说,很有可能永远是未完成状态。
不能亲自为它划上完美的句号,这实在让人内心不畅快。
可是又不能不做。
一方面在试图摘取结果,继续展望未来;一方面理性在不断提醒,要着眼现在,做好眼前的事情,不要强求结果。
两条底层代码相互冲突,总是左右互搏。
但他好像找到了另一条可以卡的bug,沟通两者,让它们用奇怪的方式运转起来。
把自己对结果的渴望缩小、转移,从未来挪到现在,再去精准地微分计划,以便得到动力的回馈,同时保证长远的大方向处在正确的角度……
嬴政在心里修修改改,找到了再次推动自己的方法。
他本不必做到这种程度,他早就可以沉迷在奢靡的享受中。
但是不想停。
不想停。
想要继续前进。
不管怎么样,都想要继续往前。
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有很多道理没有想通。
不想放纵自己原地踏步,要一直走,直到走不动为止,直到人生的终结。
从前他会为不甘的经历而奋进,从负面的挫折中获得挣脱的原动力。
但实际上,进取的渴望已经超越了所有的嫉妒、愤恨、不服、厌恶,变得像他生命的呼吸,随着躯体起伏。
在黑暗的过去褪去影响之后,才能看到:
没有那么多理由,他只是想要向前。
活一天,就想前进一天。
这是从内心深处成长的欲望,永远不会消失。
慢慢将脑中的计划与现实对接、吻合,时不时断连的灵魂终于能无障碍地控制手脚,行动自如。
内心总算听不到艰涩的生锈运转,锈迹斑斑化开,崭新的齿轮又开始飞快转动,带来无比的畅快。
“呼……”嬴政深深地、深深地呼出绵长的气息,像把积攒在内心的纷杂思绪尽数扔出,浑身变得轻松许多。
赵昌听到更沉重的呼吸声,也从自己的脑内推演中脱离,投去视线,问:“您已经想通了吗?”
“嗯。”嬴政颔首,“给我奏疏。”
想干活,肝他个天昏地暗。
赵昌:计划通✓
“好的~”他的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
嬴政哼笑,看透:“站在那想什么?刚才不去批奏就等着现在是吗?”
“您不要凭空污人清白啊。”赵昌嘴特硬,“我想的事情也很重要的。”
他边说还边麻利地把没拆封的文件往老爹身边搬。
赵昌放下没处理过的奏疏,站直身体相当洒脱,一手撑腰,一手潇洒地抹去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仿佛完成了辛勤的劳动,认真道:“接下来要辛苦您了。”
啊,轻松,突然感觉人生的阳光都明媚了。
“只知道说好话。”嬴政大人有大量,不计较。
他心情正好,处在最想干活的时候,心都扑在工作上,不想向外分神。
赵昌见外面天气晴朗,事情还可以甩手不干,开心地要撤出去溜达,享受自然。
“我没有让你走。”嬴政余光瞥到他快要离开,道。
“我都无事可做了,不能走吗?”赵昌满头问号,停下脚步。
老父亲呵呵:“你将自己的事丢给我处理,还想把我独自扔下,出去玩耍。”
“这怎么就成我的事了?明明都是你之前没做完的事分给我做,现在是物归原主啊。”赵昌不认。
嬴政冷酷无情:“我说的就是对的。我帮你做事,你休想走。”
已经分给你的活,那就是你的。你不想做,我不计较。
但你也别想一个人出去浪,我会觉得不爽。
“行吧行吧。”赵昌揣袖子又回来坐好,“您努力,我鼓励。”
在哪休息对他来说都没有大的差别,只要没有人来找他进行对话,哪怕身旁嘈杂,他都能专心走神。
有老爹在旁边干活,赵昌就用这段时间放松一下脑子,放空思绪。
他安静地坐着,目光有时看向在侍从辅助下唰唰唰批奏的嬴政。
老爹脸上没有什么波动,不熟悉的人会觉得这是心情不佳,毕竟长得就不怎么善良,没表情时还挺吓人的。但现在这反而是在开心。
不需要分出多余的精力戴上面具,处于比较平静且舒适的区间。
赵昌看了几眼,又移开视线,看室内的陈设,看衣服编织的纹路,看笔杆的毫毛……
脑中想的内容也跳来跳去:那个人是在发呆吗?这个反光还挺好看。造的时候用了多久?话说今年的产量怎么样?好像有点饿。我不是饿,是馋。要做点什么……
嬴政肝得沉入,处理积攒的旧事,还有最新送来的奏疏。
读完一封再读一封,这也算是一种激励自己的成就感。
他暂时不会感到疲劳,精神上的快乐足以抵挡住身体的疲倦,沉浸在自己追求的欲望中,并能得到满足,这种快感是无法停止的。
在安静的空间中,时间慢慢走过。
做一段时间,嬴政像是开启了什么防沉迷机制,到了某一个阶段就从中清醒过来。
一味地工作不能提高效率,做一阵休息一阵,这才是最好的方法。嬴政也一向坚持:工作到预设的期限后就暂停去做点别的事。
适当的休息,能让他以更好的面貌去进行下一步计划。
“你在做什么?”嬴政起身,走两步,见到儿子在写写画画。
“给康康写信。”
嬴政茫然一瞬:“……他能看懂?”
眼前的纸张上是大小整齐的墨字,怎么看都是很复杂的一堆文字。
康竟然天才到这种程度吗?嬴政不懂,感到大为震撼。
“他看不懂,但可以听啊。”赵昌又从旁边拿起另一张纸,“您也没说错,其实这才是单独给康康的。”
嬴政看到这纸上画着非常简约的小人画,画来表达很简单的想法。
“康有在认字,虽然认不得几个,但他前些天给我写信了,大概是用描摹来‘画’字,又丑又散,我差点没认出来……”
“写的什么?”
赵昌将刚才看到的信递过去:“喏。”
“……确实丑。”嬴政一入眼,被刺激了一下,表示赞同。
信上只有几个字:十八八叔愚。
特别是后两个,奇大无比,占据了大半张纸。墨迹是浓淡不匀的,下笔也轻重不分,笔画一阵胖一阵瘦。
“康康真是让我伤心。”赵昌唉声叹气的,“他怎么写这个呢?他居然不写想我爱我!”
“……有什么可想你的?”嬴政原本还以为儿子要谴责小孩不够友爱长辈,写信来说叔叔坏话,结果就这?
“您好好理解一下,如果我给您写的信,全都是我和兄长之间相处的经历,别的什么也没说,您会很开心吗?”
嬴政代入感很强,想到如果自己读过的关怀全都被替换成扶苏的日常:“你和扶苏相处有什么可写的?以后不要写。”
我不想看。
“……但是康康很想我,他只是被我伤到了心,所以没有写出来。”赵昌很理解的样子,“至少他现在过得还好吧。”
嬴政并不关心,只问:“为什么要说十八?”
他有理有据地在心里揣测,这是因为某些人相处过程中出现了一点小问题。
“其实是两个人啊,还有个八呢。”赵昌没说原委就开始笑,“哈哈哈哈,康这么写当然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