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感到担忧,但身旁有小老弟在,他作为一个自动升格的可靠长辈,不能把心里的烦躁表现出来。
他一阵看着天空,一阵看着远处的树林,又看骑马转圈的卫卒,看弯腰上弦的弩手。
还有那个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弟弟,带着大鹏溜达,片刻后停下,看上去是在低头数箭。
扶苏越烦躁就越沉默。
其实在场没有几个是心情平静的。
与扶苏相反的是,胡亥心里起伏越大,话变得越多。
他见大家都在沉默寡言,微抬下巴,道:“你们就看着吧,我二兄可厉害了。”
他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你们也都知道的,我二兄很擅长骑射的,对吧?”
胡亥抬头看大哥,想找一个可以和自己一唱一和的捧哏。
扶苏点头,道:“嗯。”
用赵昌的话说,作为一个总是躲在后面盘算的人,他喜欢远程带来的先手优势。
比起拳拳到肉的近战,手长的弓与弩更能给他带来安全感。在内心有所偏向之下,也在这上面投入了更多精力。
况且,秦国祖上本来就是“游牧民族”,以养马起家,对于弓箭射猎的本领一向有要求。
即便是看上去最儒雅的扶苏,那也是一手剑一手弓,能把人打得嗷嗷叫唤。
但比起某个喜欢“鬼鬼祟祟”放箭的人,扶苏更偏爱用剑近战。
近战砍刺就是一个字,爽。
“看吧,我们家的都知道。”胡亥讲话开始变得像说书,应该是因为在看摊的时候听多了故事,他也带上起伏的语气,“之前考核的时候,你们是没见过呀,我二兄骑马去射那些晃来晃去的水囊……
“我一眨眼,pia地一下,就中了,再一眨眼,又pia地一下,又中了,就这样piapiapia地爆,特别好看。”
胡亥讲着,开始走歪:“下次可以在水囊里放彩色的水,这样爆起来更好看。”
韩信:。
“还有吗?”他想听更多,不得不自己打破沉默,出声扯回话题。
别彩水了,我要听正经的内容。
“当然有啊。”面对暗藏无语的眼神,胡亥先辩解一句,“其实彩色的水不是我的建议,是四兄说的。”
但我觉得这是个绝妙的建议。
“四兄说,二兄的骑射是彩彩的艺术。艺术就是要有更多颜色!”胡亥说得乱七八糟的,但是这样的语无伦次,反而真正表现出了当时老四的内心感受。
老四在旁观完之后,当场灵感爆发,连之后的考核都发挥超常。
结束考核,晚上更是一夜没睡,通宵画了整晚。
今天一早被迫从灵感状态中退出来赶到上林,他困得要死。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过分摆烂,只好随大流进猎场。
带着俩侍卫,还有软枕与两条厚毛毯,找了一棵三人都没法合抱的古木,爬到粗枝上。
老四裹紧毯子,开始睡觉。
从早睡到晚。
侍卫则从怀里拿出极硬的肉干和水,在树下坐着守着,边吃边小声唠嗑,聊得酣畅淋漓。
胡亥刚说两句就又跑题,不经意地询问:“对了,我二兄认识你?”
你俩啥时候认识的?他还向别人夸过你?这咋回事啊?
根据短暂的相处经验判断,韩信有理由相信这句话没有那么不经意,点头回答:“是的。”
胡亥:……
就这样吗?再多解释几句啊!
真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不要说话了。”扶苏的目光凝聚在远处的树林上空,“有鸟在飞起。开始了。”
胡亥与韩信也看过去。
王翦很久没有做这种最基础的工作了,即便是没事自己打猎玩,他也是弓箭狩猎的那一个。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
王老爷子在美滋滋地回忆过去。
自己年少时藏在林中,与家中父祖打配合捕猎的样子。
眼前就像蒙上了一层暖黄的回忆滤镜。
再恍惚已不是少年。
曾经的身侧之人早已入土,连自己也到了要入土的时候。
王翦看着不远处的鹿群,夕阳在它们身上笼罩着橙红的霞光。他想,原来刚才的黄色不是幻觉。
他聚精会神,心想,差不多了。
旁边蹲坐的猎犬牢记指令,蓄势待发。身边的卫卒也被他分成两队,负责和猎犬配合。
“去。”王翦认为自己给外留出了足够的余地。他也不能等待太久,不然等到风向变动会把自己的气味送到鹿的身边。
轻轻的一声命令,带来的影响却没有那么轻。
经受过良好训练的犬只,不动时沉稳,一动便如同离弦的箭,飞射而出。
爪心重重踏过地面,伴随的是厉声的吼叫:“嗬汪!汪汪汪!”
身躯就像黑铁箭镞撕破空气,肌腱弹簧一般收束反弹,四肢张合间,骤然远离。
露出凶狠的獠牙宛如森森白骨,喉咙间滚动着闷雷,传出逼迫的吼声。
黄昏出没的鹿群乍然一惊,竖起的尖耳颤动。
眼瞳还没有定位到捕猎者的位置,身体就惊慌奔跑逃散。
后蹄扬起残叶,尾巴乱颤,掠过枯枝。
围堵并不是扑上去撕咬,虎云它们雷声大雨点小,按照从前训练的内容,在奔跑中不断用吠叫恐吓。
“汪汪汪!吼汪!”
鹿群的逃窜在土地上转眼印下无数蹄印。
犬吠声、奔跑声,刹那间打破了树林的寂静。
顿时惊起许多飞鸟,雀、鸦、鸫、鸮、鸠……齐齐振翼而出。
树冠仿佛都被吼声震颤,婆娑落下叶片。
老四猛然惊醒。
失神看着上方,片刻后眼神聚焦,拿走落到脸上的一片叶子,坐起身。
梦见昨天的考试,梦见大哥弹琴弹琴弹琴弹个没完,很快就是二哥……
他问树下的侍卫:“出什么事了?”
侍卫回道:“远处似乎有人带了猎犬捕猎。”
老四看天色已晚,说:“知道了,我们准备回去吧。”
睡累了。待会就说忙活一天,倒霉催的什么猎物也没碰到。
林中的另一方。
井早就解开牵引绳,与身边的卫卒拔出剑,兼职辅助控制鹿群,弥补狗子们间隙露出的破绽。
见到鹿的奔跑,听到犬吠的声音,井道:
“金曳!雪!”
小金对身后的小弟严厉地“汪!”了一声。
意为:跟着我!
小雪也“汪”地回答。
冲出的两只白犬在林中甚是吸睛。
白色猎犬比较罕见,平常可以用于雪地的环境。
但因为显眼且毛发易脏,在普通狩猎中较少使用。
小金没有受过多少专业的练习,它的智商足以弥补这一点。
小雪虽然不太聪明,但它不需要思考太多,只要跟着老大学就够了。
两道白光,像闪烁着寒芒的利剑,一头扎进鹿群中间。
相似的吼叫也在这里响起:“汪!吼汪汪汪!”
它们身边的鹿群顷刻再惊,分散向两边逃去,退避远离这凶猛的天敌。
原本疏散的鹿,东面与南面有犬声压迫,现在中间又出现捕猎者,很快就跟随本能变为两群。
一群要面对三方的围追堵截,另一群却逐渐向北成功逃脱。
小金不断折返,头只对着南方的这一半鹿群吼叫,把它们向南压缩。小雪有模有样地学着,跟在它后面奔跑折返。
逐渐与负责东面的虎云两犬接头。
从西北角斜入的两只白犬,成功地将自己奔跑的路径变为东西横向的直线。
南部被分割出的鹿群也成功地面对三方的犬声。
井手臂指南示意方向,大声说:“金!向南!”
这里还是太偏北了,如果保持这个方向直线离林,鹿群会错过林外的埋伏圈。
“汪!”一声应答。
小金也记着主人所在的大致方位,它在有意识地将鹿群继续南压。
它的轨迹呈“之”字型,驱赶时每东西折返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偏南一点。
“吼!汪!汪汪!”白光在林间来回穿梭,不断逼退想要离群逃窜的鹿。
此时的它看不出任何乖巧,鼻息滚烫,露出尖锐的利牙。
“嗬汪!”